乌鸦指向广场边缘那片低矮的、半掩在黄沙和巨大石柱残骸阴影下的石砌地基,像一根无形的线,暂时牵走了乔万教授对广场中央那些宏伟废墟的痴迷。
“去看看!民居!那里肯定有更多生活痕迹!对还原楼兰社会结构至关重要!”乔万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仿佛刚才的恐惧被新发现冲淡了不少。他率先迈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覆盖厚厚尘沙的石板,朝那片区域走去。王磊和小刘连忙跟上,警惕地用手电扫视着周围黑暗的角落。
沈冰看了一眼探测器屏幕,广场深处的次声波信号源依旧稳定,但空气成分在靠近广场边缘区域似乎有些微变化。她收起设备,跟了上去。神油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对“民居”里可能存在的“宝贝”的幻想压倒了恐惧,搓着手跟在后头。老骆驼和陈默沉默地走在最后。
离开广场中心,光线似乎更加暗淡,巨大的石柱残骸投下更加浓重、扭曲的阴影。脚下沙尘更厚,踩上去几乎没过了脚踝,扬起一片片呛人的灰雾。空气里那股浓重的岁月尘埃气息更加刺鼻,混合着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霉变和枯朽的味道。
靠近了才看清,这片区域确实是曾经的居住区。残存的景象比想象中更加破败。
大部分所谓的“房屋”,早已彻底坍塌,只剩下半人高的、由土坯砖或粗糙石块垒砌的断壁残垣,像大地裸露的嶙峋肋骨,在沙尘中半隐半现。倒塌的屋顶梁木早已朽烂不堪,化作一堆堆深褐色的、布满孔洞的残渣,混杂在沙土和碎石里。只有几处相对“完好”的地基轮廓,还能勉强勾勒出当年房屋的大小和格局——大多是方正的小间,面积不大。
“这…这能住人?”神油手踢开脚边一块朽烂得如同海绵的木头,失望地撇撇嘴,“连个像样的瓦片都没剩…”
乔万教授却如获至宝。他蹲在一处残墙边,用手电仔细照着那些深褐色、布满风蚀孔洞的土坯砖,又小心翼翼地用毛刷拂去旁边沙土里半埋着的一块陶器碎片。“看这陶片纹饰…典型的楼兰晚期风格…还有这土坯的夯筑方式…”他喃喃自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沈冰的目光则被其中一座相对最“完整”的建筑吸引了。与其说完整,不如说它是这片废墟里塌得最“体面”的一座。它位于这片区域的角落,背靠着一堵相对高大、由巨大石块垒砌的、可能是广场外围围墙的残迹。这间屋子还保留着三面半人高的土坯墙,其中两面墙相接的角落甚至勉强支撑着一个低矮、严重倾斜、由几根粗大朽木搭成的三角形“屋顶”框架。屋顶上覆盖的茅草或泥土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光秃秃的、布满裂纹和虫蛀痕迹的黑色木梁。
一个黑洞洞的、仅容一人弯腰进出的门洞,开在唯一一面没有完全倒塌的墙上。门板早已朽烂无踪,只留下门框上深深的凹槽。
“这间…保存状态相对好一些。”沈冰用手电光扫过那摇摇欲坠的屋顶框架和黑洞洞的门洞,声音带着谨慎的评估。
乌鸦已经走到了门洞前,他用手电光向里照去。光柱刺破门内的黑暗,驱散了一小片浓重的尘埃。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耳倾听。
死寂。绝对的死寂从门洞里弥漫出来,比广场上更甚。
他微微弯下腰,第一个钻了进去。其他人犹豫了一下,也依次鱼贯而入。王磊和小刘最后进来,守在狭窄的门洞边,紧张地留意着外面。
屋内空间比想象中更小,不到十平米。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了朽木、陈腐尘土和某种奇特干草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呛得人连连咳嗽。手电光柱在狭小的空间里晃动、交织,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却又被蒙上了厚厚的尘埃。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狼藉的陶器碎片。大大小小,深褐色或灰黑色,散落在厚厚的灰白色尘土里。有的碎片边缘还带着清晰的器皿轮廓——罐子的圆腹、碗的弧边、盘子的浅沿…它们碎裂的方式极其自然,像是从高处跌落或被人失手打碎,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甚至能看到几块较大的碎片还保持着相互靠近的姿态,仿佛刚刚碎裂不久。
靠近角落的地方,有一个用土坯砖垒砌的低矮方形灶台。灶膛里塞满了灰白色的冷灰,冰冷刺骨,手电光下看不到一丝火星的痕迹。灶台上放着一个歪倒的、缺了大半边的粗陶罐,罐口边缘还残留着一点黑乎乎、早已干透板结的糊状物残留。灶台旁边,散落着几根烧了一半、同样覆盖着厚厚灰尘的黑色木柴。
屋子的另一侧,靠着相对完好的那面墙,歪斜地放着一个低矮的、用粗大原木简单拼成的“桌子”或“台子”。台面早已朽烂塌陷,只剩下一个歪扭的框架。框架旁边,散落着几个同样覆盖着厚厚灰尘、看不清原貌的、可能是木碗或木勺的朽烂残骸。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壁。
三面土坯墙上,除了岁月的裂纹和剥落的墙皮,还挂着东西!
在靠近灶台的那面墙上,挂着几束早已风干得不成样子的植物。它们被某种粗糙的草绳系着,直接挂在墙面的凸起处或钉子上(如果钉子还没完全锈蚀的话)。这些植物彻底失去了颜色和水分,呈现出一种枯槁的灰黑色,叶片卷曲干瘪,茎秆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化作粉末。形态扭曲怪异,完全无法辨认它们生前的种类。
而正对着门洞的那面墙上,挂的东西更多、更密集!除了同样的枯槁植物束,竟然还挂着几串由某种不知名的小型兽骨和牙齿、以及打磨过的彩色小石子串成的项链!兽骨和牙齿灰白,小石子黯淡无光,同样覆盖着厚厚的灰尘。项链的串联方式非常原始,草绳也已朽烂发黑。其中一串项链的下半部分已经断开,几颗兽骨和石子散落在下方的尘土里。
诡异!
一种强烈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感瞬间攫住了每一个进入这间屋子的人!
所有的东西——打碎的陶罐、灶膛里的冷灰、烧了一半的木柴、歪倒的陶罐、朽烂的木台、散落的木器残骸、墙上挂着的风干植物和骨石项链…甚至地上散落的陶片和兽骨的位置…都保持着一种极其“自然”的状态!仿佛就在一秒钟前,这间屋子的主人刚刚放下手中的活计,打翻了陶碗,添了根柴火,然后…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覆盖在这一切之上的,却是那厚得惊人的、均匀的、灰白色的尘土!这些尘土像一层厚厚的尸布,将屋内所有的细节都蒙上了一层灰败、死寂的面纱。踩在地上,尘土没过脚面;手电光柱扫过,能看到悬浮在光柱里的、缓慢飘动的尘粒;呼吸间,全是呛人的尘埃味。这绝非短时间内能积累的厚度,它无声地宣告着,这里的时间已经停滞了千年!
“邪…邪门了…”神油手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颤抖。他用手电光照着墙上那串断了一半的骨石项链,又看看项链下方散落在尘土里的兽骨,“这…这像是刚掉下来的?可这灰…”他伸手想拂去项链上的灰尘,又猛地缩了回来,仿佛那灰尘有毒。
王磊和小刘也感到了强烈的不适,他们背靠着门洞边的土墙,手电光警惕地扫着屋内的每一个角落,总觉得在那些厚厚的灰尘下面,或者某个阴影里,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瞬间凝固…”乔万教授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着地上散落的一堆陶片,没有去触碰,“没有外力搬运挪动的痕迹…灰尘覆盖均匀…所有物品的状态都停留在‘使用中’的那一刻…这…这不符合自然消亡的规律!像是…像是时间在这里被突然抽走了…”他猛地抬头,望向黑洞洞的屋顶,仿佛想从那里找到答案。
沈冰的探测器屏幕无声地亮着。生物电场读数在这里出现了极其微弱的、不规则的波动,但很快又归于平静。空气成分中,未知有机微粒的浓度达到了峰值。她走到那面挂满风干植物和骨石项链的墙边,小心翼翼地避开通往下方的兽骨,用手电光仔细照射着那些枯槁的植物束和墙面的接缝处。灰尘太厚了,难以看清细节。
陈默则走到灶台边,完全无视了那种诡异的气氛。他戴上手套,用小刷子极其小心地拂开灶膛里冷灰表层的浮尘,露出下面更深层、颜色略深的灰烬。他用镊子夹取了一点不同层次的灰烬样本,又用特制的小勺刮取了灶台上陶罐边缘那点黑乎乎板结物的表层。动作精确得像在做外科手术。
老骆驼没有进屋,他就站在狭窄的门洞外,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望向屋内被手电光切割出的混乱光影。他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重的麻木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默默地掏出了烟杆,却没有点燃,只是用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烟嘴。
乌鸦站在屋子中央,手电光缓缓扫过布满灰尘的灶台,扫过散落的陶片,扫过墙上那些风干的、形态扭曲的植物和骨石项链。左臂印记那平缓的悸动感,在这间弥漫着诡异凝固气息的小屋里,似乎又变得清晰了一些。一种冰冷的、仿佛被无数双来自过去的目光注视着的异样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他微微蹙眉,目光最终停留在正对面那面挂满“装饰”的墙壁上。
那面墙的右下方,靠近墙角的地方,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暗一些?灰尘的覆盖也显得不那么均匀?
他迈步走了过去,靴子踩在厚厚的积尘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