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光小径在前方断了。
最后一点幽绿的光点消失在一片裸露的岩层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灭。罗皓脚步一顿,右脚踩在一块倾斜的青石上,鞋底打滑,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回头,左手已经按在断岳刀柄上,指节绷紧。
队伍在他身后收住阵型,呼吸声瞬间压低。有人咬住了牙,有人握剑的手抖了一下。他们刚从密林里出来,眼前豁然开阔——一座巨大的山谷横在面前,四面环山,岩壁陡峭如刀削,头顶的雾气被风撕成碎絮,露出一角灰白的天。
地面是大片龟裂的黑土,寸草不生,只有几块孤立的巨石散落其间,像被谁随手扔下的残骸。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味,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出来了?”一名符师低声问,声音发干。
没人回答。
罗皓盯着前方三十丈外的一片空地。那里本该有路,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在空谷中打着旋,卷起一层薄灰。
他左肩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布条湿了一片,黏在皮肉上,一动就扯着神经。他没去碰,目光扫过四周。没有树影遮蔽,没有沟壑藏身,一旦有敌,无处可躲。
“列阵。”他开口,声音沙哑,“背靠石头,伤者居中。”
队伍立刻行动。两名剑修拖着残剑走向最近的巨石,其余人扶着伤员跟上。符师摸出最后一张符纸,手抖得厉害,差点掉在地上。他死死攥住,指甲掐进掌心。
罗皓站在最前,断岳刀横在胸前,双眼盯着天空。
他不信这地方没危险。
太空了。
密林之后突现开阔地,连个弯都没有,像是故意让人暴露在视线之下。他父亲教过他——野兽设伏,最喜欢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地方。猎物一慌,就会乱跑,然后……被从天上扑下来的猛禽一口叼走。
他脖子后面的汗毛竖了起来。
就在这一刻,头顶传来一声尖啸。
不是狼嚎,不是风声,而是一种穿透耳膜的鸣叫,像是金属刮过岩石,又高又利,直刺脑髓。所有人猛地抬头。
一道黑影从高空俯冲而下。
快得看不见形体,只有一片紫黑色的云撕开雾气,双翼展开足有三丈宽,边缘缠绕着跳跃的紫色雷电。它俯冲时带起的风压得人胸口发闷,地面的碎石被掀得乱跳。
“散!”罗皓吼。
话音未落,那黑影已掠过人群上空。
轰!
一道紫雷劈在刚才队伍站立的位置,炸出一个两尺深的坑,焦土翻卷,热浪扑面。冲击波将两名弟子掀翻在地,一人手臂被飞溅的石片划开,鲜血直流。
黑影拉起,盘旋于三十丈高空,双翼缓缓扇动,雷光在羽毛间游走。它终于显出全貌——通体漆黑如墨,唯有双翼边缘泛着紫芒,鹰首高昂,瞳孔金黄,冷冷俯视下方蝼蚁般的修士。
四阶妖兽,紫翼雕。
罗皓瞳孔一缩。他没见过这东西,但听说过。飞行类妖兽里最凶的一种,速度极快,雷电攻防一体,寻常筑基修士都不敢招惹。更别说现在这群人——灵力枯竭,伤势未愈,符箓耗尽,连一把完整的剑都凑不出三把。
“盾!结盾!”他低喝,声音压得极低,“别抬头看它,盯地面!”
弟子们咬牙爬起,背靠巨石,将仅剩的两张低阶防御符贴在石面上,勉强撑起一层淡黄色光膜。三人用残剑插地,搭成简易三角阵,护住伤员。他们的脸绷得死紧,有人牙齿咯咯作响,不是冷,是怕。
紫翼雕在空中盘旋一圈,忽然收翅,悬停半空。
那一瞬,山谷安静得可怕。
风停了,连灰都不再扬。只有雷电在它翼尖噼啪作响,映得它周身泛出一层诡异的紫光。
它开口了。
不是人言,而是一种低沉的鸣啸,带着震颤,像是直接撞进人脑子里的声音:“蝼蚁……竟敢踏入我域?”
声音落下,它双翼猛然一振。
轰!轰!轰!
三道紫雷同时劈落,分别砸向三块巨石。光膜剧烈晃动,咔嚓一声裂开细纹。一块石头被直接轰碎,碎片横飞,一名弟子肩膀中击,惨叫一声滚倒在地。
“稳住!”罗皓低吼,一脚踹在颤抖的符师背上,“贴紧石头!别让它看出破绽!”
符师咬牙趴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岩面,浑身发抖。
紫翼雕再次拉升,绕着山谷边缘飞了一圈,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它似乎在观察,在等待,等这些人自己乱起来,等他们崩溃,然后……一击毙命。
罗皓站在原地,没动。
他能感觉到背后弟子们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也怕,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父亲死的那天,他也是这样站着,看着狼妖撕开父亲的喉咙,血喷在他脸上,烫得吓人。那时候他没退,现在也不会。
他盯着紫翼雕的飞行轨迹。
每一次俯冲前,它的翅膀会微微下沉半尺;每一次释放雷电,双翼张开的角度必须达到极限;雷电出手后,会有短暂的停顿,像是需要重新蓄力。这些细节一闪而过,但他记住了。
不能硬拼。
这畜生在玩他们。它有绝对的力量优势,根本不怕他们逃,也不急着杀。它在消耗,在折磨,在等他们自己垮掉。
“听令。”他压低声音,头也不回,“所有人,闭眼片刻,调息三息。别看它,别想它,当它不存在。”
没人动。
“我说——闭眼!”他猛地回头,眼神如刀。
弟子们一个激灵,立刻照做。有人闭上眼,有人低头,有人死死盯着自己的剑刃。三息过去,罗皓再开口:“睁开。记住刚才雷电落点,记住它的高度,记住它转身的节奏。它不是神,是畜生。畜生杀人,靠的是本能,不是算计。”
他转回身,抬头看向空中。
紫翼雕还在盘旋,金色的瞳孔锁着他。
“你很强。”罗皓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对那妖兽说话,“但你太傲了。你以为我们已经是死人,所以你不急。可你忘了——死人,往往最不怕死。”
他右手缓缓抬起,握住断岳刀柄,拇指轻轻推开刀鞘。
刀锋出鞘三寸,寒光乍现。
紫翼雕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鸣啸一声,双翼猛然张开,雷光暴涨。
罗皓没动。
他知道下一击一定会来。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退。
他身后是十名伤疲交加的同门,前面是三十丈高空的四阶妖兽。他没有灵力,没有符箓,没有援军。他有的,只是一把刀,一条命,和一颗从十六岁起就没真正怕过的狠心。
风又起了。
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紫翼雕俯冲而下,双翼拉开,紫雷在翼尖凝聚,如同两柄即将斩落的天罚之刃。
罗皓双脚蹬地,重心下沉,断岳刀缓缓平举,刀尖指向半空。
山谷中央,一人一兽,隔着生死距离,对峙而立。
雷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他没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