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光小径在前方蜿蜒,幽绿的光贴着地面爬行,像是从地底渗出的鬼火。罗皓走在最前,脚步比刚才沉了三分。左肩伤口被夜风一吹,皮肉底下像有根铁丝来回拉扯。他没去碰,右手始终按在断岳刀柄上,指节发白。
队伍跟在身后,间距比之前紧。剑修在前,符师居中,伤者被围在内圈。没人说话,只有踩在腐叶上的闷响,和偶尔金属轻碰的声响。他们刚踏出信任的一步,现在却感觉每一步都像踩在陷阱边缘。
三里路走了一刻钟。
林子越来越密,树冠遮天,雾气凝成水珠挂在枝头。荧光植物越来越多,铺成一条清晰路径,直通前方灰雾深处。可越是往前,罗皓心里越沉。
太顺了。
狼群刚败,小狼带路,光径自现。哪有这么巧的事?他不信天赐生机,只信杀机藏得深。
“停。”他忽然抬手。
队伍立刻止步。
“怎么了?”一名剑修低声道,手已握上剑柄。
罗皓没答。他盯着前方十丈外的一片矮林。那里光点密集,路径拐了个弯,消失在两块巨岩之间。可就在那转弯处,地面有异样——草叶倒伏的方向不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又被人刻意拨乱。
他蹲下身,指尖触到一片落叶。翻过来,背面沾着湿泥,还有一点暗褐色的斑迹。
不是血。
是唾液。
妖兽留下的标记。
“有埋伏。”他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前面是口袋。”
话音未落,左侧林中一声低吼。
紧接着,右侧、后方、前方,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狼嚎。不是散乱的嘶鸣,而是整齐划一的长啸,像是号令,又像是回应。
二十头疾风狼,从雾中现身。
它们呈弧形包抄,前爪抓地,獠牙外露,双眼泛着青光。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缓缓收拢阵型,将十一人围在中间。退路已被三头体型更大的狼堵死,尾巴低垂,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冲刺。
队伍瞬间背靠背结阵。符师手抖着摸出最后一张低阶驱兽符,火光一闪,符纸点燃。烟雾腾起,带着刺鼻气味,暂时挡住了狼群视线。
一头狼扑来,撞进烟里,被剑修一剑劈退。但它不退,反而低吼一声,其余狼立刻分散,绕着烟障游走,寻找突破口。
“它们在等。”罗皓咬牙。
不是乱攻,是战术。前次狼群是溃逃,这次是围猎。它们知道人类会结阵,会用符,所以不急着冲,而是耗你力气,等你灵力枯竭,阵型松动。
他左肩的布条已经湿透,血顺着胳膊往下流。经脉空荡,连一丝灵力都挤不出来。刚才那一战,耗得太狠。
不能再拖。
他抬头看树冠。枝干交错,离地约有五丈。够高,能看清全局。
他深吸一口气,右脚猛蹬地面,借力跃起,左手抓住一根横枝,翻身而上。树影晃动,他已站在主干分叉处,俯视全场。
狼群立刻察觉。数头狼调转方向,盯着他所在的位置,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
他不管。目光扫过整个包围圈。
左侧攻势密集,三头壮狼轮番试探,逼迫剑修不断挥剑。右侧相对稀疏,只有两头狼游走,且距离较远。正前方,一头体型最大的灰狼站在高处,前爪搭在一块岩石上,每次其他狼发动进攻前,它都会微微低头,像是在发号施令。
就是它。
可就在它下令时,身体会短暂僵住,半息时间。不是犹豫,是受制于什么。罗皓看得清楚——它脖颈处有一道旧伤,像是被同类撕咬过,皮肉翻卷,结着黑痂。每次发力,那伤就会牵动神经,让它动作一滞。
弱点。
“听令!”他从树上喊,“两名剑修,佯攻左翼,逼它们合围!其他人护伤者,往右坡移动!快!”
话音落下,两名剑修对视一眼,猛然冲出,双剑齐出,直逼左侧狼群。狼群果然反应,三头主力立刻回防,阵型向左收缩。
就在这瞬间,罗皓纵身跃下。
他没落地,而是半空中拔出断岳刀,借下坠之势,狠狠掷向那头指挥的巨狼。
刀锋破空,带着尖锐的呼啸。
巨狼察觉,猛地抬头,却因旧伤牵动,动作慢了半拍。刀擦着它头顶飞过,斩断一根树枝,砸在它面前,泥土炸开。
它受惊后退,发出一声怒吼。
包围圈右翼的两头狼闻声,本能地望向首领。就这一瞬,右侧防线出现空档。
“走!”罗皓落地,一把抽出插在地上的断岳刀,大步冲向右翼。
队伍早已行动。护伤者的弟子架起同伴,迅速向右侧坡地移动。那里有几块高耸的岩石,攀上去就能占据地势。
两头拦路的狼扑来,被罗皓一刀劈退。他左肩剧痛,几乎握不住刀,但仍死死顶在最前,刀光横扫,逼退敌人。
一名弟子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罗皓反手一拽,将他扯到身后,自己正面迎上三头逼近的狼。
他不退。
断岳刀横在胸前,呼吸放慢。
狼群扑来。
他侧身闪避,刀锋斜撩,划开一头狼的咽喉。鲜血喷出,热的,溅在他脸上。第二头狼从侧面撞来,他矮身躲过,反手一刀捅进其腹部。第三头跃起扑咬,他抬腿猛踹,正中其胸口,将它踢飞。
但他也到了极限。
左臂一软,刀差点脱手。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像是有把锈刀在里面搅动。他靠着断岳刀撑地,才没跪下。
狼群并未追击。
它们退开了几步,重新列阵。那头巨狼站在原位,眼神阴冷,不再轻易下令。它似乎明白,眼前这人不能硬拼。
罗皓喘着粗气,抹掉脸上的血,慢慢后退。
队伍已登上高坡,占据岩石顶端。狼群在下方徘徊,不敢贸然冲锋。地势差让它们失去了合围优势。
“为什么不冲?”一名符师低声问。
“它们怕死。”罗皓站直身体,盯着下方的狼群,“刚才那一波,它们死了三头。剩下的,都是精锐。它们知道,往上冲是送命。”
“可它们也不走。”
“在等。”罗皓眯眼,“等我们下去,等我们犯错,等我们耗尽最后一点力气。”
队伍沉默。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剑,剑刃缺口;有人摸了摸腰间的符袋,只剩两张残符;有人悄悄看了眼山下那条荧光小径,光依旧亮着,像是在召唤。
“罗师兄……”一名弟子开口,声音发颤,“那只小狼……它的眼神,真能骗人吗?”
没人回答。
罗皓望着远处的灰雾。雾未散,林更深。荧光小径依旧向前延伸,仿佛从未改变。
他忽然明白了。
小狼不是引路人。
是弃子。
被赶出族群,受重伤,留下足迹,引诱猎物进入埋伏圈。它不需要演,因为它本身就是牺牲品。它的哀求是真的,它的痛苦是真的,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它若无辜,便是牺牲品;若为饵,也是棋子。”他声音沙哑,“真正设局的,是背后之物。”
队伍静了下来。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继续前进,可能步步杀机;回头,狼群堵死退路,体力耗尽,一样是死。
“我们已无退路。”他拔出断岳刀,刀身插在岩缝中,麻绳在风中轻晃。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
“走。”
队伍没有迟疑。
他们整顿残装,检查武器,确认伤员状态。一人扶起另一人,两人共用一柄剑,三人轮流背符袋。他们不再是散乱的历练弟子,而是一支伤痕累累却仍未崩溃的队伍。
罗皓走在最前。
他左肩的布条换了新的,血仍渗出一角。右臂旧伤随着步伐隐隐作痛。他没服药,也没运功调息。体力没恢复,灵力没充盈,但他不能停。
荧光小径再次出现在脚下。
光点贴地蔓延,幽绿如磷火。前方雾气未散,树影扭曲,看不出多远。
他迈出一步。
脚踩在软滑的苔藓上,发出轻微的噗声。
队伍跟在他身后,脚步轻,戒备着两侧林影。没人说话,也没人回头看。他们都知道,一旦踏出这一步,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风起了。
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断岳刀在背后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们走向更深的林雾。
走向未知。
走向前方那条光依旧亮着的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