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皓坐在一块焦黑的岩石上,左手撑着断岳刀,右手正往左肩伤口抹药。血已经止住,但皮肉翻卷的地方还渗着淡红,每一次抬臂都像有把钝锯在肋骨上来回拉扯。他没用灵力催动恢复,经脉里空荡荡的,连一丝气流都挤不出来。刚才那场厮杀耗尽了他所有底子,现在能坐着不动崩开伤口,已经是极限。
队伍散在周围。
两名符师蹲在树根旁清点符纸,手指还在抖,一张高阶驱兽符撕了个口子,他们看了半天,谁也没说话。三名剑修靠在一起,一人包扎小腿,布条缠到一半手一软,同伴接过去继续缠。那个差点被扑倒的女弟子坐在苔藓上,短剑横放在膝头,盯着刀刃发愣。没人交谈,也没人敢大声喘气。
风从林隙间穿过,带着灰雾和狼血的腥味。
罗皓低头看着掌心。裂开的老茧缝里还夹着狼毛,指甲边缘发黑,指节肿胀。他慢慢握拳,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响。这双手刚杀了四头疾风狼,救下五个人。可现在,它们连一瓶药瓶都拧不太动。
他把药塞回怀里,摸到了最后一颗丹药——止血生肌丹。杂役弟子每月只配一颗,重伤时用,能续一口气。他攥了攥,又放回去。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扫到树根后头有动静。
他猛地抬头,右手已按上刀柄。
不是敌人。
是一只小狼。
它蜷在烧焦的树根后面,左后腿被一根断枝贯穿,血浸透了后半身的灰毛。肚子微微起伏,呼吸急促。见罗皓看过来,它没逃,也没低吼,只是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那眼神不凶。
甚至有点……软。
罗皓没动。他见过太多妖兽,从山中野猪到毒尾蝎,没一个会这样看人。它们要么扑上来,要么逃走,从不会用这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盯着你。
小狼前爪动了动,像是想爬过来,可腿上的伤让它刚撑起身子又跌回去。它呜咽了一声,声音很轻,像幼犬叫。
罗皓盯着它看了足足十息。
然后他松开刀柄,站起身,一瘸一拐走过去。
弟子们察觉动静,纷纷抬头。有人下意识握紧武器,另一人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旁边人拉住胳膊。
罗皓在小狼面前蹲下。
小狼没退。反而仰起头,鼻尖微颤,像是在嗅他的气息。
“你不是刚才那群里的。”罗皓低声说。
他伸手探向断枝。小狼浑身一紧,肌肉绷起,却没有咬他。罗皓动作很慢,指尖触到枝干时,小狼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鸣,眼睛闭上了,像是认命。
咔。
断枝被折断抽出。血立刻涌出。小狼痛得抽搐,却没挣扎。
罗皓从怀里取出那颗丹药,碾碎,撒在伤口上。血沫冒起一层白泡,小狼牙齿咬得咯咯响,四肢蹬地,硬是没叫出声。他再撕下衣角布条,简单包扎,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些,他往后坐了半步,喘了口气。
小狼缓过劲来,低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温的,有点糙。
罗皓怔了一下。
他杀过狼,剥过皮,吃过肉。但从没见过哪头狼,会在你救它之后,舔你的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盯着它的眼睛。
小狼没答。它挣扎着站起来,三条腿支撑身体,另一条悬着。它看了罗皓一眼,然后转身,一瘸一拐朝密林深处走去。
走出十余步,它停下,回头。
像是在等。
队伍里终于有人开口:“罗师兄……莫不是诱我们入陷阱?”
“它若要引敌,早该带狼群围上来。”另一人低声道,“但这气息……和刚才那些不同。更弱,没煞气。”
“可妖兽狡诈,未必可信。”
“但它也不逃。明知道我们能杀它,还敢现身求救……”
议论声渐起。
罗皓没听。他一直盯着小狼离开的方向。就在那一片灰雾深处,几点幽绿微光忽明忽暗,像是夜虫,又不像。再细看,那是成片低矮植物,贴地生长,叶片泛着淡淡荧光,排列成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
他皱眉。
这地方阴得连苔藓都长得稀疏,寻常草木根本活不了,更别说自发发光。而那光路延伸的方向,正好是小狼前行的路径。
“它不是逃。”罗皓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是带路。”
“带什么路?”有人问。
“不知道。”罗皓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但光不常见,必有因。我们既入秘境,岂能原地等死?”
“可万一……”
“狼群若真设伏,刚才就不会溃逃。这小狼若为诱饵,何必自伤至此?拿命演戏?不值。”罗皓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停下,才是绝路。”
队伍沉默。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剑,有人摸了摸腰间的符袋,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但他们没再反对。
片刻后,一名剑修迈步向前,走到罗皓身边,站定。
接着是符师,扶起受伤的同伴,跟上。
女弟子收起短剑,也走了过来。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一人重新聚拢。
罗皓最后回望一眼战场。
四具狼尸横在地上,血浸透苔藓,变成暗褐色。其余狼拖行的痕迹蜿蜒进林影,不知去向。断岳刀插在焦土中,刀身还沾着血。
他拔起刀,插回背后绑带。
麻绳在胸前晃了一下。
风吹过,带来远处那股若有若无的荧光气息,凉的,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
他迈步。
脚踩在软滑的苔藓上,发出轻微的噗声。
队伍跟在他身后,脚步轻,戒备着两侧林影。没人说话,也没人回头看。他们都知道,一旦踏出这一步,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荧光小径越走越清晰。
那些植物贴地蔓延,叶片如针,泛着幽绿,像是埋在土里的磷火。光不强,但足够照亮脚下三尺。前方雾气未散,树影扭曲,看不出多远。
罗皓走在最前。
左肩的布条已被血浸透一角,右臂旧伤随着步伐隐隐作痛。他没服药,也没运功调息。体力没恢复,灵力没充盈,但他不能停。
他不信妖兽。
可他信眼睛看到的东西。
那只小狼不怕他,不逃不攻,甚至敢舔他的手。它受着重伤,却不奔向族群,反而走向无人深处。它留下的足迹,正与这条光路重合。
这不是巧合。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是生路,还是死局。
但他知道,有些选择,必须做。
就像十六岁那年,他孤身进禁地,明知可能死,也要杀狼妖报仇。
就像一个月前,他站在残碑上,明知力竭,也要冲进敌阵救人。
走这条路,未必活。
但不走,一定死。
风又起了。
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他右臂垂在身侧,指节因长时间握刀而发白。断岳刀在背后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队伍在他身后半丈处排开,剑修在前,符师居中,伤者被护在内圈。他们的脚步越来越稳,警惕仍在,但不再慌乱。
荧光小径向前延伸。
拐过一片裸露的岩脊后,光点突然密集起来,铺成一条完整的路径,直通密林深处。
罗皓脚步没停。
他知道,更大的危险可能就在前面。
但他也清楚,真正的路,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
是他自己,一刀一刀,劈出来的。
他迈出一步。
踏入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