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刚从山脊线升起,光还没照透林间雾气,罗皓就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敌袭的杂乱奔踏,也不是溃军逃命时的仓皇踩踏。这是有节奏的、成编制的行进声,靴底碾过焦土与碎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他没回头。
依旧站在高地边缘,断岳刀横在膝上,麻绳在晨风里轻轻晃。五名轻伤弟子靠在后方三丈处喘息,没人敢靠近他。他们亲眼看见他在十息内斩杀七人,也看见他像铁桩一样站了一夜,血干在脸上,眼都没眨一下。
脚步声停在身后。
“陆长老传讯。”一名执事模样的弟子上前半步,声音发紧,“秘境开启时限将至,全员集结入内,你被编入第三探索队。”
罗皓缓缓睁眼。
视线扫过那名弟子腰间的青岩令——令牌边缘有新鲜划痕,显然是刚从陆玄机手中领出。他知道命令不会错。
但他没动。
“我在这守着。”他说。
“防线已重建。”对方低头,“护山大阵重启,血影宗残部退入黑松坡以北三十里,暂时无力再攻。陆长老说……这是命令。”
罗皓沉默两息。
然后慢慢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响,右臂旧疤随着动作抽痛了一下。他没去揉,只是把断岳刀背回身后,用粗布绑带重新缠紧刀柄。血渍浸透的衣角被他撕下一块,随手丢在焦土上。
他迈步走下高地。
队伍已在山道口列好。十二名炼气期弟子,三男九女,皆穿轻甲,佩短剑或符牌,神情紧绷。没人说话,目光偶尔扫过他染血的右臂和脚边拖着的断岳刀,又迅速移开。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一个能一人冲阵的疯子,现在要和他们一起进秘境。
没人欢迎这种人。
但也没人敢反对。
他走到队尾,站定。没人给他让位置,也没人看他。领队的中年修士瞥了他一眼,冷声道:“跟紧,别掉队。秘境不认身份,只认命。”
罗皓点头。
队伍启程。
穿过残破的南墙缺口,沿着新修的石阶向上。山路越来越陡,空气也开始变得不一样。起初是焦土混着血腥的气味,接着是潮湿腐叶的气息,再往上,风里开始夹杂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又像是胸口压了块铁。
越接近山顶,灵气越紊乱。
罗皓察觉到体内灵力运行滞涩,仿佛水流进了泥潭。他闭了闭眼,调动意志强行稳住经脉中的流转。其他弟子已经开始喘粗气,有人扶着树干停下,脸色发白。
“快到了。”领队低声提醒,“前面就是秘境入口。”
前方山壁裂开一道缝隙,高约三丈,宽仅容两人并肩。裂缝深处泛着灰蒙蒙的光,像一层流动的水膜。六名青岩宗弟子正守在两侧,手中法印未散,显然正在维持结界开启。
“第三队,登记入内。”守卫头目喊道。
队伍依次通过。每过一人,守卫就在玉简上划一笔。轮到罗皓时,那人抬眼看了他一下,眉头微皱。
“你身上有战伤?”
“没死。”罗皓说。
守卫顿了顿,没再问,在玉简上重重一划。
罗皓跨入光幕。
一瞬间,呼吸停滞。
仿佛整片天地都在挤压他的身体。耳膜嗡鸣,骨头缝里像被针扎。他咬牙撑住,一步迈出光幕,落地时膝盖微微一沉,随即站稳。
其他人更惨。
两名女弟子直接跪倒在地,抱着头干呕。另一人灵力失控,掌心符箓炸开,烧焦了半截袖子。领队盘膝坐下,双手掐诀调息,额角渗出冷汗。
只有罗皓站着。
他环顾四周。
秘境外是一片原始山林,而这里——完全不同。
天空呈暗灰色,云层低垂,不见日月。地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苔藓,踩上去软而滑。远处山势扭曲,岩石如兽骨般裸露,林木稀疏却异常高大,枝干扭曲成挣扎的手臂状,树皮漆黑如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甜味。
“走。”罗皓开口。
领队抬头瞪他:“谁让你下令?”
“等你们调息完,天都黑了。”罗皓盯着前方密林,“而且,我们已经被盯上了。”
众人一凛。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林缘的阴影里,一双双幽绿的眼睛正缓缓亮起。
还没等反应,第一头疾风狼扑了出来。
灰毛长躯,四爪如钩,速度极快。它直扑最右侧一名女弟子。那人惊叫一声,慌忙举剑格挡,却被撞得连退三步,剑刃脱手飞出。
第二头、第三头接踵而至。
紧接着是第四、第五、第六……
总共十七头,呈扇形包抄而来,獠牙外露,低吼震林。
“结圆阵!”领队怒吼,“符师居中,剑修在外!”
弟子们慌忙聚拢,动作迟缓。两名符师还在解包袱,剑修则手忙脚乱地拔剑。狼群已冲到十步之内。
罗皓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狼群最密集的方向踏出一步。
左臂横挡,硬接一头疾风狼的扑咬。利齿切入皮肉,鲜血瞬间涌出。他闷哼一声,右手成拳,砸向另一头狼的鼻梁。那狼哀鸣翻滚,尚未爬起,第三头已从侧翼跃来,爪子在他右臂外侧划出三道深痕。
他踉跄半步,仍没后退。
而是双臂张开,挡在队伍前方,硬生生卡住了狼群冲锋的第一波节奏。
“布阵!”他吼。
这一声如雷贯耳,震得几名弟子心头一跳。他们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完成阵型。两名符师点燃驱兽符,火光一闪,逼退两头边缘的狼。
可中间的压力全落在了罗皓身上。
他左臂血流不止,右臂也在滴血,双脚死死钉在原地。一头疾风狼咬住他肩头,他反手抓住其脖颈,用力一拧,那狼吃痛松口,却被他顺势拽倒,膝盖猛砸其脊椎。狼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可更多狼围了上来。
它们不再零散进攻,而是开始配合。三头一组,轮流扑击,专攻他受伤的左侧。他只能用右臂格挡,动作渐渐变慢。
但就在这一瞬,他察觉到了不对。
这些狼的攻击路线……太整齐了。
每一次换位,每一次扑击角度,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形成一个缓慢推进的环形阵。它们的眼神也不对——没有野兽捕猎时的凶光,反而呆滞、浑浊,瞳孔泛着一层灰翳。
这不是狩猎。
是驱赶。
“它们被人控制了。”罗皓心中警铃大作。
他不再试图反击,而是咬牙撑住,一边承受攻击,一边观察狼群移动的规律。他发现,每当一头狼从左侧绕到背后,总会短暂停顿半息,仿佛在等待指令。
是谁在操控?
他猛地抬头,望向密林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穿过枯枝,发出沙沙的响。
狼群再度聚拢。
刚才被击退的几头重新站起,低吼着围成半圆。领头的那头体型最大,毛色深灰,右耳缺了一角。它死死盯着罗皓,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咆哮。
其余十六头随之伏低身体,肌肉绷紧,准备最后一波合围。
罗皓抹了把脸上的血,呼吸沉重。
他右臂伤口不断渗血,左臂几乎抬不起来。经脉因先前大战未愈,此刻强行运力,已开始隐隐作痛。他知道,再挨一次围攻,自己撑不住。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十一人,一旦阵型破裂,谁都活不了。
他缓缓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握住了背后的断岳刀。
不出刀。
只是握住。
刀柄冰冷,血渍干结在上面,硌着掌心。他感受着那股熟悉的重量,像父亲当年教他握猎刀时一样。
“你们要的,是我站的地方。”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让最近的两名弟子听清了。
他们愣住。
只见罗皓突然向前踏出一步,将整个身体暴露在狼群正面。
“那就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