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力的牺牲，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也让队伍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悲伤、恐惧、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猜疑，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在魔鬼城那片吞噬生命的峡谷中草草掩埋了阿力留下的那截染血的绳索（权当衣冠冢）后，老骆驼沉默地带领着队伍，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那片邪门的地界。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按照羊皮卷和沈冰测绘的指向，朝着西南方向那片巨大的洼地艰难跋涉。地形变得相对开阔，沙丘连绵起伏，视野也好了许多，但死亡的阴影并未散去。烈日无情地炙烤着大地，沙地蒸腾起滚滚热浪，空气干燥得仿佛能瞬间吸干人体内最后一丝水分。水，成了比黄金更珍贵的生命线。
这天傍晚，队伍在一片相对背风的高大沙丘后扎营。夕阳的余晖将沙海染成一片刺目的金红色。众人疲惫不堪，几乎瘫倒在地。负责后勤的王磊强打精神，招呼着仅剩的一名驼工（暂时叫他小刘）去卸下骆驼背上驮着的、用厚实帆布和橡胶制成的大型储水囊。这些水囊是他们深入死亡之海最重要的生命保障。
“水！快拿水来！嗓子冒烟了！”神油手瘫在沙地上，有气无力地喊着，嘴唇干裂起皮。
王磊和小刘解开固定水囊的绳索，合力将一个沉重的储水囊卸下来。帆布水囊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沙尘。王磊习惯性地检查着水囊的阀门和接口，准备接水给大家分配。
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疲惫瞬间被惊愕取代！
“这…这怎么回事？！”王磊失声叫道，声音因为干渴和震惊而嘶哑。
只见那个巨大的储水囊侧面，靠近底部的位置，赫然裂开着几个不规则的破洞！破洞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尖锐的牙齿或爪子硬生生撕裂开的！厚实的帆布和坚韧的橡胶内胆被粗暴地豁开，水早已漏得干干净净！水囊瘪塌下去，软绵绵地瘫在沙地上，只在破洞周围留下大片深色的、被水浸透又干涸的沙渍。
“什么？！”乔万教授闻声挣扎着坐起来，看到那瘪掉的水囊，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踉跄着跑过去，不敢置信地摸着那破口，声音发颤：“漏…漏光了？这…这可是我们最大的一袋水啊！”
沈冰、乌鸦、神油手和老骆驼也立刻围拢过来。看到水囊上的破洞，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在罗布泊深处，损失一袋水，无异于直接削减了所有人的生存几率！
“谁干的？！”王磊又惊又怒，眼睛都红了，他猛地看向仅剩的驼工小刘，“小刘！卸货的时候你没检查？！”
小刘也吓傻了，结结巴巴地辩解：“王…王哥！我…我真检查了！昨天扎营补水后是我亲手捆好的！当时…当时绝对没破！这一路骆驼走得很稳，也没磕着碰着啊！”
老骆驼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水囊上的破洞，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仔细触摸着破口的边缘。那撕裂的痕迹非常新鲜，帆布纤维的断茬清晰可见，橡胶内胆的断裂处也还保持着一定的弹性，显然是不久前才发生的破坏。
“不是路上磕碰。”老骆驼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是刚破的。就在刚才卸下来之前，或者…卸的时候。”
众人心头一凛。不是意外？是…破坏？
沈冰立刻蹲到老骆驼旁边，她的目光更加锐利，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破口和周围的地面。很快，她的目光定格在水囊破洞下方的沙地上。
那里，除了被水浸湿又干涸的深色沙渍，还残留着一些别的东西。
几小滩粘稠的、半透明的液体，在昏黄的夕阳光线下泛着微弱的、令人不适的光泽，像某种生物的唾液或分泌物，正慢慢渗入沙粒中。而在这些黏液的旁边，散落着几片极其细小的、指甲盖大小的、灰褐色的、边缘不规则的薄片，微微反着光，像是…某种生物的鳞片？
“看这里。”沈冰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她用一根小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那些黏液和鳞片。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神油手凑近了看，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膻味混合着尘土气息钻进鼻子，让他一阵恶心。
一直沉默寡言、负责队伍医疗的随队医生陈默也走了过来。他戴着眼镜，面容斯文，平时话不多，显得很专业。此刻，他蹲在沈冰旁边，仔细地观察着那些黏液和鳞片。他拿出一个小镊子和一个玻璃样本瓶，小心翼翼地夹起几片鳞片，对着夕阳的光线仔细看了看。鳞片很薄，呈灰褐色，边缘有细微的锯齿状结构。
“是鳞片。”陈默的声音平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分析，“看形态和大小，还有这黏液…很像是沙漠里一种罕见的蜥蜴留下的。巨型沙蜥，或者叫…‘死亡蠕虫’的亚种？只是传说中那种能喷毒电的‘死亡蠕虫’过于夸张，但这种大型沙蜥确实存在，体型能长到一米多长，牙齿锋利，唾液有轻微腐蚀性，喜欢在沙地下活动，偶尔会袭击小动物，甚至…破坏储水容器寻找水源。”
“蜥蜴？一米多长的蜥蜴？”神油手声音发颤，“它能咬穿这么厚的水囊？”他指着那坚韧帆布和橡胶上的大洞，难以相信。
“大型沙蜥的咬合力很强，尤其是下颚，加上它们尖锐的牙齿，撕裂帆布和薄橡胶是有可能的。”陈默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平静，“而且，它们通常夜间活动，白天潜伏在沙地下。可能是我们卸水囊的动作惊扰了附近沙地下潜伏的一只，它受惊窜出，慌乱中咬破了水囊，又迅速钻回沙里逃走了。所以没被我们发现。”
这个解释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沙漠里存在大型蜥蜴并非不可能。而且陈默是医生，他的话似乎带着某种权威性。
王磊和小刘面面相觑，虽然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但似乎也只能接受这个说法。乔万教授松了口气，但看着那瘪掉的水囊，眉头依旧紧锁，损失的水是无法弥补的。
老骆驼没有说话，他依旧蹲在那里，浑浊的眼睛盯着沙地上残留的黏液痕迹和那几个被陈默取走鳞片后留下的微小凹痕。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起一点沾着黏液的沙粒，凑到鼻尖，深深地嗅了一下。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疑虑。
沈冰也没有说话。她站起身，目光扫过那片沙地，又看向不远处安静卧着的骆驼。骆驼们似乎有些不安，不时地打着响鼻，用蹄子刨着沙地。她不动声色地拿出那个便携式次声波探测器，对着水囊破损区域和周围沙地开启了扫描模式。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微微跳动，显示出一些非常微弱、但频率极其特殊的低频信号残留，与沙暴之夜捕捉到的异常信号有某种…模糊的相似感。但这信号太微弱，转瞬即逝，难以作为确凿证据。
乌鸦站在人群外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水囊的破洞上，也没有看那些黏液和鳞片，而是像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卸下水囊时骆驼卧倒的位置、沙地上的痕迹、以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他的眼神在老骆驼捻沙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又在陈默平静无波、仔细封装鳞片样本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沈冰手中那个探测器的屏幕上。左臂的印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麻痒感，像被冰冷的羽毛扫过。
陈默的解释似乎平息了恐慌，但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蹊跷感，却如同无声的涟漪，在每个人的心底悄然扩散开来。
巨型蜥蜴？巧合？
还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赖以生存的水源，并伸出了无形的利爪？
损失的水无法挽回。老骆驼沉默地重新分配了剩余的水囊，严格控制了每个人的饮水量。气氛变得更加压抑。夜幕降临，篝火再次燃起，但跳跃的火光似乎再也驱不散那笼罩在队伍上空的阴霾和疑虑。守夜的人增加了，王磊和小刘都握紧了武器，警惕地扫视着营地周围每一寸黑暗的沙地。
水囊的破洞像一个丑陋的伤疤，无声地提醒着他们，危险不仅来自流沙、沙暴和邪异的声音，更可能来自脚下这片沉默的黄沙深处。陈默将那几片细小的鳞片标本小心地收进医疗包，动作一丝不苟，镜片后的眼神在篝火的跳跃下，显得有些深不可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