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拎着两杯热咖啡和一袋三明治推开顶层消防通道的门,冷风从楼梯间灌上来,吹得她裙摆一扬。她刚把食物搁在副驾,手机就响了。周砚廷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下来。”
她皱眉回拨,电话接通那刻听见背景音里有孩子的笑声。
“我们在一楼花园。”他说,“别买吃的了,先下来。”
她没问为什么。转身走向电梯,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闷得听不见声。脑子里还在过刚才会议室的数据流——账户冻结成功,U盘取回,程雪薇安全撤离。一切尘埃落定,连空气都松了劲儿。
电梯门开,大堂空荡,保安换班间隙没人迎上来。她穿过旋转门,冷风扑脸,看见周砚廷站在喷泉边的长椅旁,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臂弯,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怀里抱着女儿昭宁,孩子穿着米白色小毛衣,正伸手去够飘过的气球。
旁边站着程雪薇,一身黑色皮衣换成宽松卫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半融化的冰淇淋。她正笑着逗孩子,眼角细纹挤出来,嘴里还骂了句什么,但语气轻快得不像话。
“你们怎么……”江晚舟走近,声音卡住。
程雪薇转头看她,咧嘴一笑:“打完胜仗不得聚一聚?我可不想以后翻相册全是监控截图当留念。”
周砚廷把孩子递给她。昭宁小手搂住她脖子,奶声叫“妈妈”。江晚舟抱紧她,脸颊贴上那软乎乎的脸蛋,心口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没有警报、没有追踪、没有暗线部署的情况下,站在一起。
喷泉灯光转成暖黄,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程雪薇舔了口冰淇淋,踢掉鞋子盘腿坐上长椅:“我说今晚我请,火锅加KTV,谁不去谁是狗。”
江晚舟低头笑,正要说话,眼角忽然扫见斜对面绿化带后有人影一闪。
她立刻绷直背脊。
那人穿着深灰工装裤,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个工具箱,像是物业维修工。但他脚步太快,且根本没佩戴工作牌,也没对讲机。
“不对。”她低声说。
周砚廷顺着她视线看去,眉头一拧,下一秒就把昭宁接了过去:“你护着孩子。”
话音未落,那人猛地掀开工具箱,抽出一根金属短棍,直冲这边奔来!
江晚舟反应极快,一把将女儿塞进程雪薇怀里,自己迎上前一步想拦。但她穿的是宴会高跟鞋,地面还有水渍,脚下一滑,只扑出去半步。
周砚廷已冲了上去,动作却因伤口未愈慢了一瞬。
那人目标明确——直扑程雪薇怀里的婴儿!
就在他抬手的刹那,程雪薇抱着孩子猛地侧身,整个人往旁边滚去。短棍砸空,砸在长椅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来人!”周砚廷吼。
保安从岗亭冲出,但距离太远。
那人一击不中,竟直接从腰间抽出一把折叠刀,刀刃弹出,寒光一闪,再次扑向程雪薇!
电光火石间,程雪薇没往后退,反而往前迎,用肩膀狠狠撞向对方胸口,同时将昭宁往江晚舟方向甩出去:“接住!”
江晚舟飞扑接住女儿,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顾不上疼,立刻翻身把孩子护进怀里。
回头时,只见程雪薇已被那人一刀划中左肩,血瞬间洇透布料。她闷哼一声,却没倒下,反手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扭。
“砰!”刀落地。
两人扭打在一起,程雪薇右腿跪地压住刀,左手死死掐住对方喉咙。她满脸是汗,额角青筋暴起,咬牙切齿:“敢动她试试?!”
周砚廷赶到,一脚踹中那人腹部,将他踹翻在地。紧接着两名保安冲上来按住,铐上手扣。
四周安静下来。
喷泉水声重新清晰。
江晚舟跪坐在地,怀里抱着哭闹的昭宁,手指发抖,嘴唇也抖。她抬头看程雪薇,见她捂着肩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脸色已经发白。
“雪薇!”她喊。
程雪薇冲她摆摆手,喘着气说:“没事……小伤……就是衣服废了。”
周砚廷蹲下检查她伤口,眉头锁死:“深,得缝针。”
“那就缝。”程雪薇龇牙,“总比让那孙子得手强。”
江晚舟抱着孩子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看着程雪薇被周砚廷扶着往车边走,每走一步,地上就滴一串血。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才猛地回神,快步跟上,把女儿放进安全座椅,自己坐进后座。周砚廷坐驾驶位,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车内没人说话。
只有程雪薇压抑的喘息声。
江晚舟撕开急救包,拿出纱布按在她肩上。程雪薇疼得抽气,却还笑:“你轻点,我这皮衣可是限量款。”
“闭嘴。”江晚舟嗓音哑得不像样。
红灯亮起,车子停下。路灯照进来,映出程雪薇脸上豆大的汗珠。她靠在椅背上,眼皮半垂,呼吸越来越沉。
“撑住。”周砚廷从后视镜看她,“医院五分钟后到。”
“我知道……”程雪薇喃喃,“我命硬得很……从小到大,哪次不是我替你挡灾……”
江晚舟手一抖。
这句话像刀,直接捅进心里。
她想起前世——程雪薇死在宋家仓库大火里,而她那时还在宋宅擦地板,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这一世,她以为改写了结局,可原来,有些人注定要为她流血。
车子冲进医院急诊通道,鸣笛声划破夜空。医生护士推着担架车冲出来,迅速接手。程雪薇被抬上担架,推进抢救室。
江晚舟跟着跑,却被护士拦在门外。
“家属等外面。”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沾血的纱布,礼服裙摆蹭上了泥水和血迹。昭宁在安全座椅里哭累了,睡着了,小脸通红。
周砚廷走过来,轻轻拍她肩:“她会没事。”
她没看他,只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嘴唇动了动:“她不该在这儿。”
周砚廷沉默。
“她早就该远离这些事。”江晚舟声音低下去,“是我把她拉回来的。是我让她查宋家的事,是我让她盯疗养院,是我……让她一次次冒险。”
“她是自愿的。”周砚廷说。
“可她是为了我。”江晚舟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她明明可以过普通日子,开她的侦探社,谈个恋爱,结婚生子。可现在呢?她躺在里面,因为我女儿差点被人伤到,她冲上去挡刀!”
她说不下去了,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周砚廷蹲下,握住她没沾血的那只手:“你现在唯一能做的,是让她醒来后看到你好好活着,看到昭宁平安长大。别的,都不重要。”
江晚舟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甲缝里还带着血迹。
她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被反复撕开又缝合的痛。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病人失血较多,伤口深达肌层,已清创缝合七针,无生命危险,但需住院观察24小时。”
江晚舟立刻站起来:“我能进去吗?”
“可以,但别刺激她情绪。”
病房门推开时,程雪薇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左肩缠着厚厚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睛是睁着的。看见江晚舟抱着孩子进来,她扯了扯嘴角:“哟,英雄救美戏码演完了?”
江晚舟走到床边,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程雪薇愣了下:“你怎么了?”
“对不起。”江晚舟声音很轻,“谢谢你。”
程雪薇笑了:“你跟我客气?早干嘛去了?”
江晚舟低头,眼睫颤了颤,再抬头时,眼神变了。不再是慌乱、自责、无助,而是某种沉下来的坚定。
她把女儿的小手放在程雪薇掌心:“昭宁,叫阿姨。”
孩子迷迷糊糊伸出小手,抓了抓程雪薇的手指。
程雪薇眼圈忽然红了。
江晚舟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这次换我来护你。”
程雪薇没回应,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病房外,周砚廷靠在走廊墙边,正低声交代保安加强医院外围巡逻。他的衬衫袖口沾了血,右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江晚舟没再往外看。
她拉开陪护椅坐下,把女儿放在腿上,目光落在程雪薇脸上。
窗外城市灯火依旧,车流如河。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曾以为胜利是账户冻结、敌人伏法、女儿平安降生。
但现在她明白,真正的代价,是有人愿意为你流血,且从未后悔。
她轻轻抚摸女儿的发丝,另一只手始终握着程雪薇的手。
这一夜,她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