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病床边,江晚舟的手还搭在婴儿床栏杆上,指节微微泛白。她没动,眼睛盯着监护仪上的绿线,那条平稳跳动的波纹像根细绳,牵着她不敢松手。女儿昭宁睡得沉,小脸贴着周砚廷的手臂,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他的手指还在动,刚才那一握不是错觉。她亲眼看见他抬了指尖,轻轻覆住孩子的小手,像怕惊醒什么珍贵的东西。那一刻她差点哭出来,可她忍住了。眼泪现在是奢侈品,她不能浪费。
她刚想低头再看一眼他的脸,忽然察觉不对劲。
他睁开了眼。
瞳孔对焦得很慢,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目光先落在天花板,又缓缓移下来,扫过仪器、窗帘、婴儿床,最后停在她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却清晰:“晚舟……昭宁……”
江晚舟心跳猛地一撞,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她压低嗓音,几乎是贴着他耳边说:“我在,我们都在。你醒了,别怕。”
他眨了下眼,眉头松开一点,似乎认出了她。右手颤巍巍抬起,想去碰女儿的脸颊。动作很轻,指尖刚触到婴儿绒毛就停住,眼神有一瞬的柔软。
可下一秒,那点温软碎了。
他猛地抽回手,身体往床里缩了一下,左手撑着床垫往后退,带动输液管晃荡。警报器“嘀”地响了一声,他没理会,只死死盯着她,声音冷下去:“你们是谁?为什么在我病房?这孩子哪来的?”
江晚舟僵在原地。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像是回应,又像是自言自语。她没动,也没解释,只是慢慢直起背,把外套拉平整。动作很稳,但指尖冰凉。
“我是江晚舟,”她说,语气平得像读文件,“你的妻子。这是我们的女儿,叫昭宁。你三天前做完手术,现在在市一院VIP病房。”
他看着她,眼神空了一瞬,又迅速戒备起来。“我没有结婚。”他说,“我不记得有孩子。”
“你记得周氏集团吗?”她问,“记得你在老洋房办公,养着一缸食人鱼?记得你说过,要带我去看南洋的日出?”
他皱眉,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似乎在努力抓取什么画面,可最终只是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进来时,江晚舟已经退到窗边。她站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出席董事会那样标准的姿态。护士看了眼监护数据,又看向病人。
“有人擅闯病房。”周砚廷说,目光仍锁在江晚舟身上,“这个女人带着婴儿强行进入,我不认识她们。”
护士愣住,看向江晚舟。
江晚舟没辩解,只轻轻摇头,示意别争。她转身拉开门,走出去前最后看了他一眼。他正盯着她,眼神陌生得像看一个入侵者。
走廊灯光惨白,她扶着墙走了一步,才发觉腿有点软。
她靠在消防通道门口,掏出手机,拨通医院神经科主任的号码。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三句话:“我是江晚舟。我要最快的脑功能评估团队。今天之内,我要见到专家。”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没动。手机屏幕亮着,映出她苍白的脸。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点开通讯录,一个个拨出去:华山医院、仁济国际医疗部、复旦附属神经医学中心。每打完一个,就在备注里写“已联系”。
第三通电话快接通时,手机突然震动,跳出一条未知来电。
她犹豫一秒,接起。
对面没人说话,只有电流声滋啦作响。几秒后,变声器的声音响起,机械而冰冷:“你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彻底忘了你吗?就在你最松懈的时候。”
她没出声。
“他已经不认你了,对吧?”对方笑了一声,“很快,他连自己是谁都会忘。你以为你能撑住?等他把你当成空气,你还能笑着哄他吃饭?”
江晚舟握紧手机,指节发青。
“你不信?”那声音顿了顿,接着播放一段音频——
“我是江晚舟,未婚生育,孩子的父亲身份不便透露……”
那是她的声音,语气平静,内容却是彻头彻尾的伪造。
她立刻挂断,反手把号码拉黑,同时打开录音权限,将整段通话存档。然后她拨给技术组唯一留下的联络人:“查这个号码来源,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谁在背后操作。”
做完这些,她回到病房门口。
医生刚走,说是做了初步检查,建议尽快安排深度脑扫描。江晚舟点头,签了同意书。她走进去,看见周砚廷闭着眼,脸色比刚才更差。女儿还在他身边睡着,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空气。
她走过去,轻轻把孩子抱回婴儿床。
“他们说你要做检查。”她低声说,“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但必须做。”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是谁的妻子?”
她顿住。
“你说你是我的妻子。”他重复,“可我不记得结婚的事。也不记得有过孩子。”
“你记得拍卖会吗?”她试着引导,“十二年前,你见过一个穿白裙的女孩,她替母亲送设计稿。”
他皱眉,眼神闪了一下,像是触到某个模糊的影子,可很快又暗下去。“我不记得。”
“你办公室的钢笔刻着‘执棋人’。”
“你喜欢檀木手杖敲地的声音。”
“你讨厌山核桃,但从不让我知道你过敏。”
他说不出话,只盯着她,额角渗出细汗。
她不再说了。她走到角落的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平板,开始整理专家会诊的时间表。动作利落,一页页翻过行程,标注优先级。她甚至记下每位医生的研究方向和过往案例。
时间一点点过去。
黄昏降临,窗外天色由亮转灰。她一直坐着,没喝水,也没换姿势。直到护士进来换药,轻声提醒她该休息了。
她摇头。“我就在这儿。”
夜里十一点十七分,病房重归寂静。监护仪规律作响,女儿在梦中哼了一声,小嘴咂了咂。江晚舟起身,走到床边,替周砚廷掖了下被角。
他忽然睁眼,声音很轻:“你……是不是真的认识我?”
她停下动作,低头看他。
“我不知道你是谁。”他说,语气不像白天那么强硬,反而透着一丝茫然,“但我梦见你了。在雨里,你摔下来,我接住了你。血沾在我手上,很烫。”
她呼吸一滞。
“那不是梦。”她轻声说,“那是真的。”
他看着她,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抬手,指尖碰到她手腕外露的一小截皮肤,那里有道淡粉色的月牙疤。
“这里……是怎么伤的?”
“楼梯。”她说,“有人推我下去的。”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闭上眼,喃喃一句:“我不该让你一个人走那条路。”
她眼眶发热,但没让泪掉下来。她只是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凌晨两点,她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一只手始终搭在婴儿床栏杆上,像一道防线,隔开所有可能的危险。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睁眼,解锁,是一条加密消息:“慈航基金账户再次异动,路径与上次相似。”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锁屏,放回口袋。
她抬头看向床上的两人。
他还在睡,呼吸平稳了些。女儿的小手伸出襁褓,像是想找什么依靠。她伸手,把那只小手轻轻放回毯子里。
她坐直身体,整理了下衣领和头发,重新挺直脊背。
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灯火未熄。远处高楼上有广告牌一闪一闪,映在玻璃上,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她不动,也不说话。
只是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