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抽抽噎噎地看着那个笑脸，哭声渐渐地小了下去。沈茯苓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掏出一颗水果糖："乖，吃糖，甜不甜？"
小姑娘含住糖，终于破涕为笑。她妈妈在旁边连声道谢，沈茯苓摆摆手说没事，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柜子缓了两步。她一抬头就看见林当归站在走廊里望着她，手里拎着三包药材，表情似笑非笑。
"看什么看？"她拍了拍白大褂上的褶皱，"没见过哄小孩的？"
"见过。"林当归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她裤腿沾着的一块透明胶带，伸手帮她撕掉了，"但没见过哄完小孩还在自己膝盖上贴胶带的。你白大褂口袋跟哆啦A梦的口袋似的，什么都有。"
沈茯苓低头一看，才发现刚才撕敷料的时候把胶带蹭到裤子上了，脸一红："你管我！"她把撕下来的胶带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又想起什么，"对了，今晚我不回去做饭了。我小侄子明天生日，我要回我姐家帮忙布置。你晚饭自己解决。"
"你小侄子？"林当归想起那个"下周生日"的约定，"明天过生日？那我是不是明天过去帮忙做菜？"
沈茯苓一拍脑袋："对对对。我姐家地址待会儿发你，下午四点，别忘了，我姐可提前跟我夸海口了，说要带个'省城来的大厨'过去。"
林当归掂了掂手里的药材袋子："大厨不敢当，帮你打个下手还行。不过你姐家有料酒吗？我上次看你家厨房那瓶生抽都快见底了。"
"有有有，我姐家啥都有，比我这儿齐全，可别担心。"沈茯苓连推带搡地把他往走廊那边赶，"行了行了你去忙你的，我这儿还有一堆事儿呢。"
林当归走了两步又回头："沈茯苓。"
"又干嘛？"
"你家小侄子爱吃甜的还是咸的？"
沈茯苓想了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甜的。但你别给他做太甜，我姐不让。你就看着办，好吃就行。"
他"哦"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听到身后沈茯苓又在哄别的病人了，那声音温柔得有耐心，跟刚认识那天凶巴巴地说"周一三五我扫二四六你扫"完全不是一个调调，真是个多变的可爱的小姑娘呀。
晚上合租屋静悄悄的，林当归一个人下了碗挂面，打了颗鸡蛋，又切了把小白菜扔进去，就着中午剩的半碟拍黄瓜吃了。吃到一半手机亮了，沈茯苓发来一张照片，一个三岁小男孩戴着寿星纸帽子，脸上沾着奶油，冲着镜头笑得只剩两颗门牙。照片下面跟了一条语音，点开是她带笑的声音："我姐说明天不用你做东坡肉，但我小侄子听说有叔叔要做菜给他吃，今天念叨了一百遍，你看着办吧。"
林当归把面条嗦完，回了条文字："告诉他，叔叔给他做糖醋排骨，软烂脱骨的那种，嘎嘎好吃。"
那边秒回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吃完饭他收拾了碗筷，又去阳台上站了站，吹吹晚风，自从搬到这里以后，每次得空，都会过来吹风、思索问题。今天白天接的那个口腔溃疡病人让他心里还悬着，他掏出手机翻了翻苏叶傍晚发来的消息，病人已经煎了第一剂药，反馈说喝完觉得胃里暖融融的，溃疡面看着没那么红了。苏叶在消息后面写了长长一段话，描述药渣的颜色和药汤的质地，事无巨细，像在写一份药材鉴定报告。
林当归把消息看了两遍，回了个"继续观察"。
他回到屋里，那三包肉桂还搁在餐桌上，散发着沉静的辛香。他拆开一包捏了一小段肉桂皮放进嘴里慢慢嚼，辛辣的味道一点点散开，后味有回甘。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明天要给沈茯苓小侄子做的菜谱，转着那个上热下寒的病人下周复诊时该调整什么药，转着秦远志今天会诊时说的那句"心脏没问题，你放手治"。
这县城的日子一天天过着，像中药罐子里慢慢煎出来的汁水，初尝平淡，细品滋味渐浓。他闭上眼睛，在肉桂的香气里，觉得心里那块飘忽着落了地的东西，似乎又沉实了几分。
。。。。。
沈茯苓的姐姐家住在县城东边一片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林当归提着两大袋食材爬到五楼时已经微微喘气，在拐角平台上歇了歇脚，听见楼上传来小孩尖细的笑声和追逐打闹的动静。
他继续往上走，刚拐过最后一层楼梯，就看见沈茯苓站在门口朝下张望。她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杏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散下来披在肩膀上，比在医院时显得软和了几分、温润了几分。看见他上来，她先是咧嘴笑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袋子上，表情变得微妙。
"林当归，你这买的是……一头猪吗？"
袋子里装着两斤肋排，一斤里脊，半只鸡，还有满满的蔬菜水果。林当归把袋子往上提了提，理直气壮："你小侄子过生日，我总不能空手上门吧！"
沈茯苓伸手去接最重的那袋排骨，指节被勒出红印也不吭声。林当归看了她一眼，默默把排骨换到自己左手上，腾出右手帮她拢了拢肩头滑下来的开衫："行了，进去吧。"
门一开，一股热气混着蛋糕的甜香扑面而来。客厅里挂着彩色气球，茶几上摆着个动物形状的奶油蛋糕，三岁的小寿星正骑在一辆儿童三轮车上满屋乱窜，后面追着一个系围裙的中年女人，沈茯苓的姐姐沈芍药。看见陌生人进门，小男孩猛地捏住刹车，歪着脑袋打量林当归，片刻后脆生生地问："你是叔叔吗？"
沈茯苓蹲下去捏了捏他的脸："对，这就是给你做糖醋排骨的叔叔。"
小男孩立刻从车上跳下来，蹬蹬蹬跑到林当归面前，仰起头："叔叔你会做糖醋排骨？"
林当归把食材袋子放在玄关，也蹲下去跟他平视，认真地点头："会，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田糖糖！"小男孩挺起小胸脯，"因为我妈说我是糖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