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七一愣:"对,因为他白细胞高……"
"但你看他舌象了吗?舌尖红,苔薄黄,脉浮数。你当时要是加一句'伴咽痛,口干',再注明扁桃体有脓点,你这病史就完美了。"林当归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公文包夹在腋下,"病历是医生的脸,你写清楚了我才能接着看。走吧,我锁门。"
周三七若有所思的“嗯”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林当归会这么细心教他如何完善病历,让他心中有了莫大的感激,崇拜的眼光望向林当归,跟着他走出去,看着他锁好诊室的门,把那盏灯关掉。走廊瞬间暗下去大半,只有楼梯口的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两人并肩下楼,周三七还在想刚才那个方子,忍不住又问:"林老师,那个上热下寒的病人,您最后打算怎么弄?"
"先扎两天针看看。"林当归推开一楼的玻璃门,夜风扑进来,带着初夏即将来临的潮气,"等她溃疡面收敛了再吃汤药。急不得,这种病得慢慢养。"
周三七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路灯把林当归的影子拉得很长,白大褂没穿,里面是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微敞,走得慢悠悠的,哪有半点刚才在诊室里皱着眉头翻医书的模样。
周三七转回住院部,护士站的灯亮堂堂的。值班护士正在低头写记录,抬头看见他:"周医生,六床的病人刚才说胸闷,测了血压心率都正常,您要不……"
"我去看看。"他打起精神,拐进了病房。
六床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胆囊术后第二天,精神头倒还好,就是夜里睡不踏实。周三七给她听了心肺,又翻了翻她的舌苔——他下意识地用刚跟林当归学的那套看了看,舌淡苔薄白,脉象平缓,没什么大事。他在床边上坐下来,跟老太太聊了几句闲话,问她家里有几个孩子,有没有人陪床。老太太说起儿子在外地打工,两年没回了,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周三七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阿姨别担心,明天我帮您跟护士长说一声,安排个护工陪您。
出了病房他站在走廊里愣了会儿神,以前他在省城轮转的时候,带教老师只教他看化验单开医嘱,没人教他看舌苔,也没人教他问病人儿子在哪工作。他掏出手机,翻了翻跟林当归的聊天记录,今天下午刚加了微信,对话框里只有一条系统提示。他打字打了一半又删了,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林老师晚安。"
那边秒回:"早睡,明天带你看那个病人的舌象。"
周三七捧着手机,在无人的走廊里傻笑了两声,才收起手机去了值班室。
第二天午休,林当归果然把那个口腔溃疡的女病人约来了。这次秦远志也在,抱着胳膊靠在诊室门框上,听林当归讲完脉象和方剂思路,凑过来翻了翻病人带来的既往病历,沉吟了片刻。
"心脏方面问题不大,心律齐,没有缺血表现。附子暂时不用,你要是想用干姜,我可以帮你盯着心电监护。"秦远志说得很简洁,但语气笃定。
林当归点了点头,把那张改了很多遍的方子最终敲定了。病人坐在诊椅上半信半疑:"医生,我就口腔溃疡……要治这么久吗?"
"阿姨,"林当归弯下腰跟她平视,"您这毛病不在嘴,在身子里面。咱们把里面的火调顺了,嘴自然就好了。您信我一回,两周后您要是疼得轻了,再来找我。"
女病人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秦远志和周三七,两个年轻医生都认真地看着她。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行,我听你们的。"
方子被苏叶亲自抓了,她跑去仓库翻出半斤炮制得最好的半夏,小心翼翼地称了六克,又检查了好几遍黄连的成色,才郑重地包进纸包里,用毛笔在纸包上写了煎煮注意事项。任青黛路过药房时看见了,探头进来说了句:"苏叶你对这个病人怎么这么上心?"
苏叶把纸包系好,头也不抬:"林医生开的方子我用得上好药,再说这个病人我认识,她老公去年在我这儿抓过药,糖尿病,那会儿林医生还没来,也没人教他怎么调理,吃着西药倒也稳住了,但人瘦了一圈,今年她自己也病了。你说这家里两个人都是慢性病,多难受啊。"她叹了口气,"我多上点心,她就少受点罪。"
任青黛靠在药房柜台边,看苏叶把药包整整齐齐地码进袋子里,忽然说:"苏叶,你是什么时候来仁心的?"
"三年了。"苏叶抬起头,"青黛姐你忘了?我来的时候你还没从国外回来呢。"
任青黛沉默了几秒,伸手捏了捏苏叶的圆脸蛋:"辛苦你了,回头我跟我爸说说,药房该添个粉碎机了,你手捣药材太费劲。"
苏叶被她捏得嘟起嘴,含含糊糊地说:"没事没事,我手劲大,捣出来的粉还细呢……"
下午门诊散场早,林当归去了趟药房取样品。推门进去正看见任青黛在捏苏叶的脸,两人笑成一团。他咳嗽了一声:"我没打扰你们吧?"
苏叶赶紧正色站好,任青黛倒是不慌不忙地收回手,扬着下巴问:"林医生来取什么?"
"上次说的那个肉桂样品,苏叶你提过的。"
苏叶眼睛一亮,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袋,里头的肉桂颜色红褐,断面油润,香气浓郁。"这批货我盯了好久才抢到的,广西产地,油性足,您闻闻。"
林当归接过来凑近鼻端,闭眼闻了几息,睁开眼露出满意的神色:"好货,给我留三斤。"
"留着呢。"苏叶拍了拍柜台上早就包好的三包,"我都给您预备好了,三斤,分三包,每包附了干燥剂和密封袋,能放半年。"
林当归付了钱,拎着药往外走。经过走廊拐角时,他看见沈茯苓正蹲在护士站后面给一个扎留置针的小孩贴敷料。小姑娘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沈茯苓一边低头操作一边嘴里不停地哄:"好啦好啦,不疼不疼,你看阿姨给你贴个小花的,像不像幼儿园老师奖励的那种?"她手下的动作又轻又快,敷料贴好之后还顺手在小姑娘手背上画了一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