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当归站在门口,看着秦远志的背影被路灯拉得老长。他忽然觉得,这县城医院的天气,可能要来得比他预想的暖和一些。
转身回屋时,沈茯苓正在厨房洗锅。哗哗的水声里,她头也不回地说:"林当归,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换个花样吧。"他靠在门框上,"你上次做的那个溏心蛋不错。"
"贪心。"她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用湿漉漉的手指点了点他的肩膀,"行吧,但我有个条件,下周我小侄子生日,你帮我做一桌菜,怎么样?"
林当归一挑眉:"你不是自己会做?"
"我做的没你好吃嘛。"她理直气壮,"再说你今天都展露手艺了,不用白不用,嘻嘻。"
他想了想,伸出右手:"成交。但不许让我做东坡肉,太费功夫。"
"行。"沈茯苓握住他的手摇了摇,虎口沾着没擦干的水,微凉的,湿润的,像初春早晨草叶上的露水。
林当归回屋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个小玻璃瓶,里头插着两朵白色的栀子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香气幽幽的,在夜风里轻轻晃荡。他拿起瓶子看了看,瓶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照例是那圆滚滚的字迹:"从楼下阿婆家院子里摘的,她让我带回来放你屋里。说医生闻着花香心情好,心情好了看病就准,且有助于心神安定。"
他把瓶子放在窗台上,月光透过玻璃,把栀子花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影影绰绰的,像会呼吸似的。他躺下去,鼻尖萦绕着那股清甜的香气,忽然想起白天那个老先生眼角的那滴泪,想起他握住老先生脉门时那种温热的、跳动的触感。
这双手搭过多少脉搏他记不清了,但今天这一搭,他搭出来的不仅仅是弦细的脉象,还有一个人藏了大半年的恐惧和委屈。这件事让他觉得,从省城到县城,方子还是一样的方子,但握笔的那个人,好像比从前沉静了一些。
窗外的栀子花香气慢慢地、慢慢地弥漫开来,混着隔壁沈茯苓轻轻哼歌的声音——那调子他听不清,软绵绵的,像揉进夜里的一小勺蜂蜜。他合上眼睛,在花香和歌声里,安稳地落了眠。
。。。。。。
周三七发现自己最近值班时总想往三楼跑,不是因为他转去了中医科,而是三楼走廊尽头那间诊室的灯,总是亮到了很晚。
晚上九点多,他处理完最后一个新入院的病人,抱着病历本从住院部出来。夜班护士跟他打招呼,他应了一声,脚步却拐上了楼梯。三楼的走廊已经安静下来了,日光灯关了一半,只在拐角留了几盏暖色的。尽头那间诊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亮光。
他凑过去从门缝里看了一眼,林当归坐在诊桌前,面前摊着好几本翻开的医书,手里捏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桌上那杯茶早就凉透了,水面上浮着一片泡展开的茶叶,像一叶小小的舟。
"林老师?"周三七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林当归抬头,鼻梁上架着一副他没见过的细框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三七?你不值班吗?"
"值,今晚我夜班。"周三七走进去,把病历本放在诊桌角上,"林老师你还不走?都快十点了。"
林当归揉了揉眉心,把眼镜摘下来。周三七这才发现他眼底也有青黑,跟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有个病例想不明白。"他把面前的纸转了个方向,推给周三七看,"今天下午来了个病人,女,四十二岁,反复口腔溃疡三年,西医查了查,缺维生素,补了不见好,又怀疑免疫问题,查了一圈也没定论。到我这儿的时候舌边红肿,满嘴都是溃疡面,疼得饭都吃不了。"
周三七凑过去看纸上写的东西,林当归的字跟他人不一样,看起来潦草随性,细看却笔笔到位,开的方子也特别,半夏泻心汤打底,加了黄连、干姜,又添了乌梅和细辛,用量写得很轻。
"您这方子……"周三七挠头,"半夏泻心汤是治痞证的,用在口腔溃疡上?"
"你看这个。"林当归指了指旁边画的一张脉象图,"脉象弦滑,左关独大,舌苔黄腻。但她手脚冰凉,一到冬天就冻疮。你看出什么来了?"
周三七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本科读的是临床医学,后来因为对中医感兴趣,自学过一些,但底子终究不厚。林当归看他眉头拧成疙瘩的样子,笑了一下,拿笔在纸上圈了三个字——上热下寒。
"寒热错杂。"周三七一拍大腿,"所以她上半身是热症,下半身是寒症,补维生素没用,要调枢机!"
林当归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还有点悟性,但我卡在用药上了,黄连和干姜的比例怎么调,既要清上焦的虚火,又不能伤了下焦的阳气。以前跟师父学的时候记过一个经验方,但用的君药是附子,这病人心脏有点小问题,我不敢轻易用。"
周三七站在桌前,看着林当归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改动痕迹,剂量划了又改,改了又划,好几味药的用量旁边都打了问号。他忽然觉得自己平时抱怨的累都不算什么事儿。眼前这个人从省城下来的第一天起,诊室里的灯就没在十点前灭过。
"林老师,要不……"周三七想了想,"我明天帮您去问问秦远志?心内的事儿他懂。您先把底方定下来,心脏那边让他评估一下风险,咱们中西医结合着来。"
林当归抬起眼看了看他,笑了:"你这脑袋转得倒是快。行,明天会诊。"他把那张写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折了折收进抽屉里,伸了个懒腰,"几点了?"
"快十点半了。"
"那我走了。你也赶紧回去,夜班别硬撑,能睡就眯一会儿。"林当归站起来收拾东西,拿了白大褂挂到门后衣架上,回头又瞥了周三七一眼,"对了,我刚刚看了一下你那个急诊病历,主诉写得不对。下午那个发烧的小孩,你写的是'发热待查',但你先用了抗生素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