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淮郗手心完全肿起来，闫冕从薰炉旁拿起一个白色的瓷瓶。但他看了看跪在另一边的傅淮郗，瓷瓶攥在手里还没捂热就放回去了。
瓷瓶扔在桌上发出声响，傅淮郗闻声回头，一阵风带过脸腮，闫冕出去了。
傅淮郗不敢动，跪在那里等着，一息一息地过去，整个房间没有声响。傅淮郗不得不承认，他有点慌了，也可能不只一点。
一个人在视觉上失去对世界的描摹，就相当于失去了感知危机前兆的能力。
他不知道闫冕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闫冕出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只记得瓷瓶被摔在桌上的声音，只记得闫冕沉重的脚步声。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起点，也好想一切都没有变动过。
闫冕还是那个趾高气昂的皇帝，傅淮郗还是那个身不由己的傅淮郗。
山上山下，他怜悯那没人给过他的自由。
闫冕在外面待了大约一个时辰，傅淮郗即使腿都麻木了也没有起来，闫冕进门就看到他标准的跪姿，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多半是心疼，还有多半是他罪有应得的决绝。
“站起来。”
傅淮郗被得吓一激灵，攥着衣摆的手松开，扶着墙踉跄站起来。傅淮郗刚站起来，膝盖一软整个身子向前倒了下，他扒拉着墙壁，没让自己彻底倒下去。
闫冕在一边看着，似乎连个动身的意思都没有。
空气在那一刻是凝固的，傅淮郗看不到任何东西，就算摸着墙跟都走一遍也不可能知道闫冕的位置。
他撑着墙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表情上略显惶恐，眼神空洞，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淮郗抿抿唇，半日未进水的他唇瓣早已干裂，闫冕看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终于问：“一点也看不清么？”
傅淮郗点点头，后面又像是想到些什么一样又说：“回陛下，一点也看不到。”
闫冕一时间语塞，他挑挑眉，拿着草药包的手微微泛紧。
本来是不想给傅淮郗喝草药的，傅淮郗天生怕苦，每次喝药都一副要死了的表情，闫冕看着既想笑又心疼，矛盾的心理总让他觉得莫名其妙。
果然觉得闫冕莫名其妙的不只有傅淮郗。
“想这么叫？”
傅淮郗愣愣没说话，低着头怎么也不是好。
闫冕勾起唇想逗逗他，思考半秒问：“既然想要之前的我，给我说一声不就好了么？这么大费周章干什么？我也可以像过去那样对你，你很喜欢那样是吗？”
“我……”
“啪！”闫冕一巴掌甩上去，傅淮郗吃痛微微偏头。被打过得脸腮红成一片，傅淮郗眼眶翻红，但什么也没敢说。
“在此之前请你想清楚，你应该叫朕什么。”
“……”傅淮郗心头一紧，半咬着唇开不了口。
闫冕拿着药到炉前，加了点水先煎上，转身看着傅淮郗一肚子无名火。
“我真想把你绑起来，一辈子不让你离开我。”
傅淮郗暗了暗眸子，细长的睫毛遮住半个眼睛，整个人略显疲惫。
傅淮郗天性畏缩，在权威面前只会低头，这就是闫冕不在他面前自称为朕的原因。闫冕扶额噗呲一笑，有些调侃地说：“想上药就自己过来。”
这个要求在一个暂盲人的世界里无非是困难的。
话落良久，傅淮郗一动不动，双手垂在身侧，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原地。闫冕忍不了了，两步拉过傅淮郗就扔到榻上。
“啪。”
闫冕甩了他一巴掌，不轻且很重，傅淮郗趴在榻上小声呜咽，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看傅淮郗这个样子，闫冕心头一紧。
但到头来都是傅淮郗自找的，身为帝王，他不需要时时想与他作对的臣子，亦或者是奴隶。
“你傅淮郗就这么贱吗？就一点骨气都没有吗？摆出这幅样子给谁看呢，你傅淮郗不是名扬千里的窈窕仙尊么？怎么连条狗都不如！？”
闫冕抓着傅淮郗的衣领，看着他脸颊上挂着的泪痕，气不打一处来，却不敢全部发泄。傅淮郗双眼透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怎么也控制不住。
“眼泪收回去！”闫冕呵道。
傅淮郗能感觉到闫冕的气息就在他鼻梁上打转，一呼一吸间，傅淮郗竟自己都没有察觉地笑了笑。
那笑算不上好看，顶多是苦笑。
他开口，沙哑的声音让闫冕双手微微一颤：“主人是忘了么？奴早就不是那个仙尊了。”
闫冕撒开手，站在原地愣了愣。傅淮郗自然是看不到他的状态，只知道卡着自己脖子的衣襟突然一松，浮在鼻尖的气息突然一远。
他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痕，坐在榻上抬着头，他在看着些什么，亦或是在想些什么。
闫冕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傅淮郗现在什么看不见，什么也想不到，过往与未来一样，没有什么可眺望回忆的。他不想将自己的恶臭故事公之于众，谁都不能知道，包括他自己。
“主人要打要罚随您，奴就是这样，自出世便如此。”傅淮郗自暴自弃道。
傅淮郗的泪换不来闫冕的同情，那自此他便再没有资格落泪。
他的生是闫冕给的，死亦由闫冕决定。
茗渊的过去没人知道，只有他自己记得，每次入睡时就像是阿贝贝一样卷上身来，抛也抛不去，躲也躲不过。
闫冕将桌案上的药瓶扔到他身侧，冷冷道：“自己上药。”
“罢了，奴本身也不值钱，用不得名贵药品。”
“你再嘴贫朕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闫冕冷呵道，“朕说过，朕不介意从这里把你打一遍。”
闫冕看着药炉上煎的药，枯黄的浓苦味盘旋在鼻尖，闻着就苦。
“别忘了，那天梁茂山上不只有你一个。”
傅淮郗一怔，惊慌地问：“你把禾宴怎么了？”
“啧。”闫冕微微拧眉，“什么叫我把他怎么了，带你去梁茂山的人是他，那小畜生险些把你害了，不需要付出些什么么？”
“有这心思管别人，倒不如管管你自己。”闫冕舀了一勺放在鼻前闻了闻，“他的生死由你来决定，我只是判官。”
傅淮郗低头，一时间失了表情，五官平整地摆到脸上，有种活人微死的淡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