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凌晨。林悠推着补货车从后仓出来，双手端着一个纸箱，里面是刚拆封的矿泉水。她的视线落在地面上，跟着自己走路的节奏移动，没有看路，没有看两侧，只是看着自己脚前方大约一步远的位置，看着地砖上的接缝线从她脚下一条一条地滑过去。她走到前厅货架前面，把纸箱放下来，蹲下，拆开塑料膜，把水瓶一瓶一瓶码进货架里。她的动作依然熟练，手指找到合适的位置、合适的间距、合适的排列顺序——这些是肌肉记忆，不需要经过大脑的审核。
码完之后她站起来，转身，准备回后仓再拿一箱。她朝便利店大门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玻璃门上——门框是白色的，把手是银色的，"营业中"的牌子挂在内侧把手上。她看了那扇门，然后她回头看了看收银台的位置，看了看货架的位置，看了看卖关东煮的加热柜的位置。她的目光在这些位置之间移动了一遍，然后她又看回那扇门。她知道那是一扇门。她知道门外面是街道。但她不知道这个位置是不是"出口"。她的脑子里没有"从这里走出去"这个认知。她站在店中央，背对着货架，面朝那扇玻璃门，但她的脚步没有再往前走。她站在那里，目光从玻璃门移到收银台，移到关东煮的加热柜，移到饮料柜，又回到玻璃门。视线在这些点之间反复移动，像在寻找一条已经被抹掉的路标。她大约花了五秒来确认这件事——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是在"迷路"的意义上，是在更基础的意义上：她看着那扇门，无法产生"推开它就能走出去"的确定性。她需要先看见自己刚才从那里走进来——需要先确认"我是从那里进来的"，然后才能相信"我也能从那里出去"。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五秒。然后她迈步走了过去，伸手握住门把手，推开了。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到她的脸上，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她确认了："这扇门通向外面。"她从门口退回来，关上门，转身朝后仓走去。她的脚步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
凌晨五点半。林悠下班了。她站在便利店门口，夜风还在吹，把她的头发从脸侧吹到后面。她扣好外套扣子，往左看了一眼，又往右看了一眼。路灯还亮着，街面是灰白色的，远处有几棵树的影子。她站在那个位置，目光在左右两条路之间移动。她觉得她应该往左走。或者往右走。她脑子里存着一个模糊的信息：她住的地方在"那边"。但"那边"没有坐标——她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走多少步，不知道经过几个路口。她拿出手机，解锁，点开地图软件。地图上有一个存过的标签叫"小区"。她点了那个标签，导航立刻生成了一条路线，起点是便利店门口，终点是那个标签对应的地址——往前走八百米，右拐，进入一条窄巷，从第二个路口左转，第三栋楼，二楼。
她看着屏幕上那条蓝色的线，确认了方向，然后她关掉屏幕，把手缩回口袋里，开始走。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像在跟着一条看不见的线走。
林悠走进自己租的那栋楼，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半圈，门开了。她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停了三秒。她看着房间里的东西——床靠墙摆着，桌子上放着几本书和一台台灯，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衣服。她认出了这些东西。桌面上那本翻开的书是她前几天看过的，页角还折了一道。床单是蓝色的，和被子的颜色是一样的，她记得自己买这套床品的时候选的是蓝色。所有的东西都在熟悉的位置上。但她站在门口的时候，她的大脑不是"我知道这就是我的房间"——它是"我认出来了"。她在走进来之后，才认出了这些东西属于自己。她不是进门之前就知道的。她是推门、走进、站在门厅的时候，目光扫过那些东西，才确认了"哦，这些是我的"。那三秒的延迟很短，但它的存在比它的长度更让林悠在意。她把钥匙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上，拿出手机。
她翻到了那张照片。游乐园的合影——摩天轮在背景里，两个成年男人分别站在她的两侧，她的手搭在他们手上。她把照片放大了，看着左边那个黑衣男人的脸。戴眼镜，方下巴，黑色T恤，微微眯着眼。她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这是谁？"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问一个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她没有皱眉，没有抿嘴，没有做任何"我本应该知道答案"的表情。她的嘴唇张开，吐出那三个字，嘴角没有动，眉头没有动。她用一种接收陌生人信息时的语气问出了这个问题。她不是在质疑自己"为什么忘了"，她只是单纯地不知道答案。那张脸在她面前，像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林悠关掉相册，翻到通讯录。她往下滑了一会儿，找到了"爸爸"这个备注。她点开那个联系人，屏幕上显示出一串十一位的数字。她不确定那个号码是对的还是错的。可能是对的，可能是她在很久之前存的、存了之后从来没拨打过的。她猜不出哪一个可能性更大。她的拇指停在绿色的拨打键上面，悬了大约五秒，没有按下去。她不知道接通了之后要说什么，因为她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关于那个号码背后那个人的场景——没有声音的记忆、没有面容的记忆、没有任何信息可以提示她"那个人是谁"。她只知道那个备注写着"爸爸"。但"爸爸"对她来说已经是一个词了——它不再指向任何具体的、可以被回忆起来的东西。她看着屏幕上的那串数字，然后把手机翻扣在了桌上。
林悠坐在床沿上，看着桌面上那只翻扣的手机。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一小条，在木桌面上投了一道细细的亮线。她没有把手机翻过来。她只是坐着，目光落在那道亮线上，灯管在她头顶嗡嗡地响，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的边缘照亮了一小片。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问了一个问题——"这是谁"——那个问题已经问完了，但她还没有去想它。她只是坐着，看着那道亮线。她没有去想自己为什么不知道那张脸是谁。她也没有想自己应不应该知道。她只是坐着，灯管在头顶嗡鸣，窗帘边缘透进来一小片路灯的光。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