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凌晨。店里没有客人。路灯的光从玻璃门外透进来，落在地砖上，把便利店的地面染成一片均匀的暖白色。林悠推着补货车从后仓出来，车轮在地面上滚动时发出有节奏的轻微闷响。补货车是金属的，三层，最上面一层放着方便面，中间一层是饼干和膨化食品，最下面一层是饮料——矿泉水、茶饮、碳酸饮料。她推着它走到货架前面，把车停稳，然后开始上货。
她的动作很机械。拿一包方便面，看生产日期，从货架上方找到对应的位置，塞进去，把前面那包往前拉，让所有包装袋的正面朝外。然后是下一包。一排一排地补，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她的手指在做这些的时候不需要大脑指挥，她的目光也没有落在手上，像是目光和手分成了两个独立运行的单元——手在做该做的事，目光在别的地方，在空气中漫无目的地游走。她从补货车的上层开始，依次向下，把三层货架都补满了，然后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步，轮到烟架。
林悠的手停住了。她已经拿起一包烟了——手指碰到烟盒的包装纸的时候，她感受到了烟盒的形状和重量，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低下来看向货架的这个位置，看见那个位置上的烟架上只剩下一包。孤零零的一包。深蓝色的包装，银色的条码标签贴在纸盒的侧面。旁边是空的。她停下来，是因为她看到了那个"空"——一排货架上，其他位置都码得满满的，只有这个位置少了东西。少了很多。这个位置本来应该有三包或者四包一排并排站着的，但此刻只有一包，靠在货架的内壁上，像一个被留下来的最后一个。
她低头看那包烟，没有动。
她记得这个包装。深蓝色的底色，银色的字体，正面的图案是某种已经印刷了很多年没有换过的设计。周大爷每天买的就是这包烟。她每天扫它一次，每次扫的时候她的手指都会经过条码所在的那个位置。她拿起那包烟，翻到背面看条码。那串数字她已经能背出来了——每天扫一遍，扫了大半年。条码上的数字从0到9排成一串，她的目光顺着那串数字走了一遍，确认了：是它。
她拿着那包烟在手里转了半圈。烟盒很轻，因为它是空的——还没拆封，但一包烟本身就不重。她把它放在手掌里，拇指搭在条码的位置上，感受着纸盒的棱角和棱边。然后她张了一下嘴，声音从她自己的嗓子里出来了："这烟抽了四十年，戒不掉喽。"
她说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那句话不是她准备的，不是她主动想说出口的。那句话从她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她听到了它，它的音色、语调、重音分布——都不是她平时说话的口气。那句话像是从另一个人的嘴里被借来用了一下的东西。她听到自己说出了那句话，然后它消失了。她把那包烟攥在手里，没有放回货架，也没有放进补货车。她就那么握着它，像是需要一个东西来填满她空着的右手。
林悠推着补货车走回收银台。车轮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在凌晨的便利店里显得比平时大了一些。她把补货车靠在台面旁边，然后拿着那包烟走回收银台后面。她坐下来，把那包烟放在台面上，正面朝上，然后她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小票——那张已经被她展开又折、折了又展开很多次的、墨色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字的小票。她把小票正面朝上摆好，放在台面的左边。然后她把那包烟放在小票的右边，条码那一面朝上。两个条码并排着，数字的顺序是一样的，从0到9，一模一样的排列。
她看了一会儿。
林悠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第四页。"然后，是爸爸。"那行字还在。她没有看那行字太久，翻到了第四页和第五页之间的缝隙。她把那张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的小票夹进那页纸之间，然后她把那包烟也塞了进去。笔记本合上的时候，被塞进去的烟盒让它比平时厚了一些。她用一只手掌压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压了一会儿。
她把笔记本放回抽屉深处，然后把手收了回来，搁在台面上。窗外天还没有亮。路灯的光落在便利店门口的地面上，那把椅子还是空的，货架上那个位置也空了。她已经把那包烟从那里拿走了，她没有补新的上去——那包烟是最后一包。她不知道怎么说明白这件事，但她知道"最后一包"和"空货架"之间的差别。那包烟还在她这里，在笔记本里面，和那张小票一起被夹在纸页之间。
她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搁在台面上。她感觉到台面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然后她慢慢收回了手，放进了口袋里。右边口袋里有一颗糖，左边口袋里有一把钥匙。她都没有拿出来。她只是坐在那里，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店里很安静，冰柜的压缩机还没启动。她低头看着台面上空出来的那一小块位置——刚才那包烟摆放过的位置——然后她把手放回台面上，摊平了。夜很长。她知道她还会坐很久。但至少那包烟在她这里。她没有把它卖掉，没有把它放在货架上等着被下一个陌生人买走。她留着它了。她不知道留着它要做什么，但她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