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凌晨。林悠到岗的时候，店门口那把椅子是空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那把椅子上面——这是她最近几天形成的习惯，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条件反射。椅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门口旁边的位置上，皮质坐垫的表面反射着便利店的白灯光，没有任何东西压在上面。她看了它一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她走进储物间换了工装，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来，手放在扫码枪上面。她的手指搭在扫码枪的握柄上，但没有握紧，像一只暂时放在那里但随时会拿开的手。
凌晨一点半。门铃响了。
一个穿蓝灰色外套的顾客走进来，在货架上拿了一瓶酱油，走回收银台前面。"结账。"他说。林悠没有反应。她的目光还落在门口的方向，眼睛看着那扇玻璃门，像是门外有什么正在走近。她的手指还搭在扫码枪上，但没有任何动作。"结账。"顾客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林悠还是没有动。她看着门口。
"小姐？"顾客的声音提高了半个音阶，"小姐？"第三遍的时候林悠猛地回了一下头。她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了顾客身上，像是刚发现这里站着一个人。她的视线花了大约半秒焦距对准，然后她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拿起了那瓶酱油。
"哦，"她说，"扫、扫码。"她把酱油翻到背面，扫了码，收了钱，找了零。顾客接过零钱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但她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他已经推门出去了。
门铃响了又停。
陈叔从货架后面绕出来。他手里拿着扫把，但没有在扫地，只是握着扫把站在那里，看着林悠。"你刚才魂都没了，"他说，"你再这样下去，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林悠把扫码枪放回底座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磕到什么东西。她坐在收银台后面，两只手放在台面上，手指交叉着握在一起，然后又松开了。她抬起眼看着陈叔。她的眼睛下面已经有很深的青黑色了，嘴唇的颜色也变淡了。"陈叔，"她说，"值得吗？"
陈叔握着扫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扫把杆上收紧了半寸，但没有回答。他看着林悠，过了好一会儿，说："你问我——我问谁。"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才被允许出来透气的重量。"我要是知道值不值得，"他说，"三十年前就停了。"他没有等她回应，把扫把靠回了货架边，转身走进后仓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他不愿意让关门声变成对刚才那句话的附和。林悠坐在收银台后面，没有追上去。她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平放在台面上。
凌晨两点。店里没有客人。灯管在头顶均匀地响着，冰柜的压缩机每隔一会儿就启动一次，发出低沉的嗡鸣。林悠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那排椅子一共有三把，靠墙排列，金属腿固定在地面上，坐垫是深灰色的人造革。周大爷每次都坐靠门口最近的那一把——第一把。他买完烟之后不会立刻走，他会走到那把椅子前面坐下来，把烟盒从夹克内袋里掏出来，撕开包装，取出一根。他不一定每次都抽完，有时候抽半根就掐灭了，但他一定会坐两分钟。他会靠着椅背，把夹克敞开一点，膝盖微微分开，看着便利店外面的街道，或者看着收银台的方向，跟林悠说两句话。"姑娘，今晚人少啊。"或者"你衣服穿薄了。"然后他会站起来，把那根烟掐灭在门口的烟灰缸里，推门走了。
林悠走到那把椅子旁边。椅子的坐垫上有一小片压痕——不是明显的凹坑，是那种长期被坐过后形成的微微下沉的区域，皮面的颜色比周围深了一点，像被人坐久了之后留下的体温印记。林悠站在那把椅子前面，低头看着那个坐垫。她伸出右手，手指按在坐垫的中央。皮面是凉的。她的指腹压下去的时候，那片压痕回弹得很慢——不是弹性的那种回弹，是材料被压缩太久之后形成的一种缓慢的恢复动作。她的手指按在那里，感受到那片压痕的形状。她把手收了回来。
林悠坐了下来。她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坐垫的微凉隔着裤子传到她大腿后侧。她调整了一下坐姿，靠进椅背里，膝盖微微分开。她的脸正好对着收银台的方向——周大爷每次坐在这个位置的时候，他看见的也是这个角度的收银台、这个角度的货架、这个角度的灯光。她看着那个她平时自己坐的位置，现在从另一个角度看过去，收银台显得比平时远了一些，台面上的扫码枪、零钱匣、那台收银机的屏幕——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但从这里看过去，它们像是隔着一点距离的物件。她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后仰，闭上眼睛。
她的睫毛动了动，但眼睛没有睁开。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她听见了冰柜的嗡鸣声、灯管的电流声、远处一辆车开过时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她知道如果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她——一个坐在门口椅子上的年轻女人，穿着便利店工装，闭着眼，像在等什么。她不知道她在等什么。她只知道她在替一个人坐在那里。替他坐着，替他看着收银台的方向，替他在这个位置上继续存在了一会儿。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只是嘴唇挪了一点位置——然后她继续闭着眼。
凌晨两点二十分。她的眼睛还闭着。她听见了门铃响了一声。她没有睁眼。她听见有人走进来，走到货架区，拿了一盒什么东西，走回收银台，放了一枚硬币在台面上，然后推门走了。整个过程中她没有睁眼。她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像一块从别处搬来的、暂时放在这里等主人回来取走的物件。
凌晨三点。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坐垫的皮面上留下了一小块新的压痕——她的体温留下的，很浅，还没有沉进去。她站在椅子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收银台后面。她坐下来，手放在台面上。外面的天还黑着。路灯还亮着。那把椅子还是空的。她看着它，没有移开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