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十一点,林悠推门进店。她的第一件事不是换工装、不是理货,而是直接走到玻璃门前面,站在内侧,透过门往外看了一眼。街道空荡荡的,路灯的光照在地面上,没有任何人影。她站在那里看了大约五秒。然后她退了一步,转身走回收银台,开始换工装。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她坐了下来,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个已经被她揉过很多次的纸团,展开来,放在台面上。墨色比昨天又淡了一层。字迹还在,但已经开始散开了——"明天"两个字的边缘变得模糊,笔画之间的间距看不清楚了。"凌晨四点"这四个字还能认出来,但那个"四"字的最后一横已经浅得像是被水洗过一遍之后残留的影子。她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又把它折起来,放回了口袋。
凌晨四点整。林悠正在理货。她蹲在货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排酸奶正在往货架上码。她听见墙上的钟开始响,她停住了手上的动作,但没有站起来。她保持着那个蹲着的姿势,偏过头,隔着货架之间的空隙看向门口。没有人。她把那排酸奶放进了货架里,拍了拍手,站起来。
她等了三分钟。门口没人。她又坐回收银台后面。便利店里的灯管还在嗡嗡地响,声音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她把手放在台面上,手指交叠着握在一起,然后松开,又握在一起。
第三天凌晨。林悠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店。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陈叔正在打包垃圾袋,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早,只说了一句:"你今天比我还早。"林悠没有回答。她把包放好,换了工装,然后坐在收银台后面。她坐在那里,目光一直落在门口的方向。陈叔把垃圾袋系好放到了后仓门口,走出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停顿了一秒,但他没有多问。
凌晨一点,来了一对买饮料的年轻人。凌晨一点半,来了一个买卫生纸的中年女人。凌晨两点,来了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买了两包烟,走了。凌晨两点半,店里的灯管闪了一下,是电压不稳的那种瞬间闪动,然后重新稳定下来。林悠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门口的方向。每次门铃响起,她的视线都会落在推门进来的人身上,快速扫描一下——穿了什么颜色的外套、步速快还是慢、身高体态、有没有灰白的头发。那些进来的人没有一个能对上她扫描的标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扫什么标准,但她知道"对上"是什么样子。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人是"对上"的。
凌晨三点五十分。门铃没有响。路灯把街面照成灰白色,空荡荡的。林悠坐在收银台后面,两只手搭在台面上,指腹贴着台面边缘。她听见冰柜的压缩机启动了,低沉的震动从地砖底下传上来。她站起来,在店里来回走了两圈。她的步子不快不慢,从收银台走到货架区,走过饮料柜,走过关东煮的加热柜,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她在走的时候目光落在地砖上,没有看任何具体的东西。她只是在走。
她在一整段路里想的是:如果她没说"别来"呢?如果那天凌晨她没有拦住周大爷,他会像往常一样推门进来,把零钱放在台面上,拿走那包烟,然后在门口那把椅子上坐两分钟——然后他会站起来,推门走出去。如果他会在店里出事,她就在旁边。她可以打急救电话,她可以蹲在他旁边,可以把他扶平躺,可以做点什么。但她说了"别来"。她没有让他进店。她把他推到了那扇门的外面,推到了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她不知道他那天晚上去了哪里。不知道他第二天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没来"是因为听了她的话,还是因为他来不了了。
她走回收银台后面,蹲下来,拉开收银台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有一本旧记录本——深蓝色硬皮封面,边角已经被翻得卷边了,封面中间夹着一支没帽的圆珠笔。她把它拿上来,翻开来。
这是店里的消费记录本。三年来,每一笔非会员的现金购买,收银员都会在本子上记一条:日期、时间、商品、金额。她翻到了周大爷的记录。
一页一页的。大半年。从今年年初开始,几乎每天凌晨四点左右都会有一行。商品栏永远只有三个字:烟×1。金额栏永远写着"7.00"。日期和时间在每一行的左侧栏里,从一月排到三月,从三月排到六月,从六月排到现在。三百多条记录,都是同一行字,同一个金额,同一种商品。三百多个凌晨四点的痕迹。没有姓名,没有会员号,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只有日期、时间、烟×1、7.00。
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笔记录上。日期——三天前。三天前的凌晨四点零三分。那时候她刚把那张小票翻到背面,看见了那行字。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行字意味着什么。她只是看见了它。然后她合上了本子。她的手指在日期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记录本合上了,放回抽屉里。
林悠站起来,走回台面前面。陈叔正在擦货架——他拿着抹布,从上到下擦着那排方便面的包装袋。他擦得很认真,像是在等什么。林悠走到他旁边,站住了。她没有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货架上某包方便面的包装图案上,但它飘得有点散,不集中。
"陈叔。"她说。
"嗯。"
"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陈叔的手停了一下。他手里的抹布还捏在指间,按在方便面的包装袋上,但没有再移动。他站在货架前面,背对着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抹布,转过来看着林悠。"你帮了那么多人,"他说,"记得住谁?"他没有等她回答。他拿起抹布,继续擦那排方便面。林悠站在他旁边,没有再说话。
她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来。她把那本记录本从抽屉里又拿了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三百多条重复的记录。她把手指放在三天前那行日期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放了回去。
凌晨五点。路灯开始变暗,天边泛起了浅灰色的光。林悠坐在收银台后面,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那扇门没有被推开。她坐在那里等着,但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是等他来,还是等一个永远确认"他不会来"的答案。她只知道她坐在那里,手里没有拿那张小票,没有拿那颗糖,只是坐在那里。窗外的天色在变化,从灰白变成淡青,从淡青变成浅蓝。她一直坐着,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