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爷站在收银台前面。他那包烟已经在台面上放了一会儿了,但他没有催促。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悠。他的手从台面上收回来,插进夹克口袋里,像在等她回过神。
"姑娘,"他说,"发什么呆呢?扫码啊。"
林悠低头看着那包烟。她看到了那包烟的包装——周大爷每天买的那包,四十年没换过——然后她伸手把它拿了起来。她的手指碰到烟盒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就是这个"。她把烟盒翻到背面,条码朝上,扫了一下。嘀。小票从出纸口伸出来。她没有看正面,直接把小票翻到了背面。那行字还在。黑色墨迹,笔画清晰,位置没有变。"明天凌晨四点,店内,心脏骤停。"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她把小票翻回正面,放到了台面上。她的右手握着扫码枪,但她的左手还扣着台面边缘。林悠把烟装进塑料袋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体每个关节都在她发出指令之后延迟了半拍才动。她把袋子口折了一下,把袋子推到了台面边缘,但没有递过去。
周大爷的手伸过来了。他的手指靠近塑料袋的提手,准备把它拿起来。林悠的手伸过来,按住了袋口。她的手指覆盖在塑料袋的提手上面,正好挡住了周大爷的手指。她的指腹压着塑料表面,指尖微微泛白。
"大爷,"林悠说,"明天早上别来了。我请假。"
周大爷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手指没有收回去,但也继续往前伸。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挡住他拿袋子的手,又抬眼看林悠。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眯了一下,眼角的那几道皱纹变深了一点。"你请假?"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大确定的困惑,像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你在这干了快三年,我就没见过你请假。你不是全年无休吗?"
林悠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抖——按在塑料袋上的那只手——她不知道周大爷有没有看见。她想让它们停下来,但它们没有听她的。她没有把手收回去。她看着周大爷,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她试图挤出一个笑。她知道自己正在笑,因为她的脸颊肌肉在移动,嘴唇在往上抬。这个表情应该是"笑"。她成功做到了。
"就一天。"她说,"您明天别来。"
周大爷看了她一会儿。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多停了几秒——在她嘴角那个不太自然的弧度上面。他可能看见了什么,也可能没有。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台面上收了回去。他的手指从塑料袋的提手上方退开了,放回了夹克口袋旁边。"行,"他说,"你歇一天。那我后天来。"
他拿起那包烟。这一次林悠的手没有挡着。她把袋子松开了,他的手把它拿走了。他把它放进了夹克内袋里,然后转过身。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背影在灯光下被拉长了一小段,灰白色的头发在夜风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推开门,门铃响了。然后门在半开的回弹中又响了一声,像是一个句号的回声。然后安静了。他走了。
林悠的手还悬在台面上方。她的手指现在不抖了,但不抖的原因是她刚才把它攥成了拳头。她松开手指,掌心里有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深深浅浅地嵌在皮肤里,边缘微微发白,指腹对应的位置已经凹进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看着那四个小月牙,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她的身体开始往下沉。她慢慢趴了下去,额头抵在收银台的台面上。台面是凉的,塑料表面的温度在深夜已经被空气冷却到了跟室温差不多的水平。她的额头碰到它的时候感觉到凉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她的肩膀开始抖。她趴在那里,额头抵着台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她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肩膀在抖,但她的嘴里没有声音。她只是趴着,像一块被放在台面上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的东西。
墙上钟的秒针在走。嗒。嗒。嗒。走了六十圈。钟响了四下。凌晨四点整。林悠趴着没有动。她的右手从身体侧面抬了起来。她闭着眼,她的手指在台面上摸索了一下,碰到了那张小票。她把小票攥进了手心。
凌晨四点零一分。她趴在那里,手心里攥着那张小票。凌晨四点零三分。她的肩膀还在抖,但比刚才轻了一点。她没有哭出声音,但她的鼻子堵了,她吸了一下气,又吸了一下。她的手还攥着小票,那行字在她的手心里被攥成了一个褶皱密集的纸团。纸的边缘折到了背面,"明天凌晨四点"那几个字正好被她攥在了掌心的正中央。
凌晨四点十分。林悠慢慢坐了起来。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已经没有再流新的。她把攥着小票的那只手从台面上拿起来,放在面前,慢慢松开了手指。小票在她掌心里被攥成了一个紧实的纸团,纸面上布满了辐射状的折痕,像是被反复搓揉后又被人硬生生按平了。她用手指把那个纸团小心地展开,看着那行字。墨迹没有花,字迹没有糊。"明天凌晨四点。"那行字还在那里。
她把它放回台面上,用手掌压了一会儿,把折痕压平了一些。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块"暂时离开"的牌子翻回了"营业中"。她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来,两只手平放在台面上。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口袋——右边口袋——摸到了那颗糖。糖纸的边缘还是扎手的,还在。她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感受了一下它的形状和位置,然后把手抽出来了。
她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