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门铃响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夜风先卷了进来，裹着一股干燥的、凉飕飕的深秋气味。然后那个穿深灰色夹克的身影走了进来。他的步子比往常慢了半拍——不是沉重的那种慢，是"年纪到了"的那种慢，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再放下来。他进门之后先在门垫上停了一下，把鞋底蹭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冲着收银台的方向笑了笑。
"姑娘，老样子。"
周大爷。七十多岁，背微驼，头发灰白得均匀，理得很短，能看见浅色的头皮在发丝下面。他的夹克是深灰色的，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的领口。他今天穿着黑色的布鞋，鞋底的边缘磨得圆了，走路几乎没有声音。他的左手里没有拿东西，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他走到收银台前面的时候，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台面上放了一小把零钱——五个硬币，一个五毛一个一块，林悠没有数过，但她知道每次都是一样的，刚好一包烟的钱。他放钱的动作很稳，没有数错，没有多放少放。
林悠从烟架上拿下那包烟。她每天扫这包烟，次数多到她闭着眼都能在扫码枪下找到那个条形码的位置。她扫了码，嘀。然后把烟放在台面上。"大爷，"她说，"您天天凌晨四点来，比闹钟还准。"
周大爷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往两边走，像一把被推开的小扇子。"睡不着，"他说，"出来走走，顺便看看你。"他伸手去拿那包烟，但在手指碰到烟盒之前停了一下，目光在林悠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你最近又瘦了，下巴都尖了。"他是在说一句陈述句，不是感叹句，像是他已经观察了一段时间，今天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没瘦，"林悠说，"还那样。"
"我见天看着你呢，"周大爷说着，右手从夹克内袋里掏了出来。他掏出来的时候动作比放钱慢一些，像是在找一件他提前准备好了的东西。他的手指捏着一个小东西，放在台面上，推过去。是一颗糖。透明塑料纸包装的，能看到里面那颗橘色的硬糖，圆形的，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粉。糖纸的两端被拧紧了，像两只小耳朵。
"我孙女给的，"周大爷说，"分你一颗。"他把糖推到了台面中间，放在那包烟的旁边。两颗小东西并排放着，像两个不同世界的物件。
林悠看着那颗糖。糖纸在灯光下反着一层淡淡的光，塑料纸的边缘微微翘起。她的手指碰了一下糖纸，没有拿起来。"谢谢大爷。"她把它拿起来，放进了自己工装外套的右边口袋里。糖纸在口袋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周大爷伸手拿走了那包烟，放进了夹克的内袋。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收银台前面，低头看了看台面上那五个已经放好的硬币——林悠还没有收进零钱匣，它们就摆在那里——然后他的目光又抬起来，落在林悠脸上。"你上次那个暖手宝还在用吗？"他问。
"还在。"林悠说，"冬天用。"她没有告诉他那个暖手宝她只用了几次。她把暖手宝放在储物间的柜子里，每次看到的时候会想起来是周大爷在某个冬天的深夜递给她的。
"那就好。"他说。然后他转身走了。他推门出去的动作比进店的时候利落一点，布鞋踏出门槛，他的影子在路灯下面拉长了，灰白色的头发在夜风里微微动了一下。门铃又响了一声，然后店门合上了。
林悠站在收银台后面。她把那五个硬币收进零钱匣，然后拿起那张小票。她习惯性地低头看了一眼。她每次都会看小票。她在看一个东西的时候，大脑会自动扫描它，留意有没有画面涌进来。这一次，她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小票上只有一行商品名和一串条码。没有画面。没有未来的场景涌进来。那种"黑白的感觉"没有出现。什么都没有。她以为是自己没有集中注意力。她把小票又看了一遍，这次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什么都没有。她又翻到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她对着小票问。纸没有回答她。她从小票的左侧看到右侧，从条码看到金额，从日期看到时间。上面的信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一个细节在告诉她这个人明天会怎样。她不知道这种情况以前有没有发生过——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因为之前她看小票看的是"有没有画面"，如果一个没有，她就会放过去。但这次她知道小票对应的那个人是谁。她知道是周大爷的。而她看不到他的明天。
林悠把那张小票折了一下，放进了左边口袋。她没有把它扔掉。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指还搭在台面边缘。那颗糖在右边口袋里，她没有吃。
凌晨四点半。陈叔推门进来换班。他把外套脱了挂好，走回收银台旁边的水槽洗了手。林悠没有走。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工装口袋里，左手捏着那张小票的折痕，右手隔着布料碰了一下那颗糖的包装。陈叔洗完手转过身来，看见她还站在原地，手里没拿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还不走？"他问。
"陈叔，"林悠说，"有没有可能我看不到某个人的未来？"
陈叔的手在毛巾上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你碰到谁了？"
"一个老顾客，"林悠说，"天天来买烟。"
陈叔把毛巾叠好挂回挂钩上，动作不快不慢。他在收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像是想了一下。"笔记本里没写过这种情况。"他说。他把"笔记本"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这三个字一旦说重了，就会被什么人听见。他转过身来看她。"你自己注意。"
林悠没有继续追问。她点了下头。"嗯。"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她站在门外的路灯下面，没有直接走。她把右手伸进口袋，把那颗糖掏了出来。糖纸是透明的，在路灯的光下微微发光。里面那颗橘色的硬糖裹着一层薄薄的糖粉，糖粉在糖的表面附得很均匀。她举着那颗糖对着路灯的光看了一会儿，光从糖纸透过去，把糖的影子投在路灯下的地面上，变成一小片浅橙色的光斑。她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回去了。她扣上口袋的扣子，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她走在凌晨四点半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那颗糖在右边口袋里，躺着没动。那张小票在左边口袋里，被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她不知道周大爷明天会怎样。因为她没有看见。那张小票上没有东西。什么都没有。她边走边想这件事。她不知道"没有未来"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以前每一个活人——她都能看到他的某一段未来。而周大爷是一个活人。一个会笑、会放硬币、会说"小姑娘你瘦了"的活人。但她看不到他的明天。
她走过了两个路口，右转，第三个路灯下面，停了一下，把手伸进左边口袋，摸了一下那张折好的小票的边角。然后又把手抽了出来，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这个答案会不会找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找到。她只知道那颗糖在右边口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化，没有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