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悠拿起手机连便利店的WiFi。她点开设置,WiFi列表里第一个就是店名的拼音,信号满格。她输入密码。错误。她输第二遍,放慢速度一个一个敲。错误。她输第三遍,把大小写和数字都确认了一遍。还是错误。她翻出手机备忘录,里面存着一条标着"店里WiFi"的记录——密码是一串字母加数字的组合。她照着抄了一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对齐,输入。还是错误。
"连不上了?"陈叔从货架那边路过,手里拿着一盒快过期的饼干,正在翻看背后的日期。他看了一眼林悠的手机屏幕,站住了,伸手在她的键盘上输了一串数字——比林悠记的那串少了两个字符。按下连接,WiFi图标亮起来了。"你昨天改过密码,"他说,"我告诉你了,你忘了。"林悠看着屏幕上那个亮起来的WiFi图标,没有说话。她把手机放在了台面上,屏幕还亮着。她记得昨天——昨天她确实在店里。但她不记得陈叔告诉过她新的密码。
林悠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扣在台面上。她伸手拿起了台面上的一支圆珠笔,转了一圈,又放下了。然后她解锁手机,打开日历,看了一眼日期。七月二日。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三秒。七月二日。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生日是几月几号了。她的大脑在那个问题面前停顿了一下,像走到一个岔路口却找不到路牌。她知道自己有一个生日——每个人都有。但那个日期是多少?她心里浮现了一个模糊的区间,"夏天"、"七月"、"大概在月初"——但具体是哪一天,她没有答案。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身份证,翻到背面。出生日期那一栏印着:七月二日。今天就是她的生日。她盯着身份证上那个日期看了很久——那行黑色的印刷字体清晰、明确、无可争辩。但她在看到它的那一刻,大脑里没有产生任何"今天是我生日"的感觉。像读一行跟自己无关的信息。她没有"生日"的联想——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生日快乐",没有任何画面。她知道今天是她生日,因为身份证上这样写着。但她感觉不到它。
林悠把身份证放回口袋。她把手机拿起来,锁屏,又解锁。屏幕上的日期还是七月二日。她没有点亮它,她看了三秒,又锁屏了。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庆祝?不,没有那个情绪。忽略?她已经在忽略了。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机搁在膝盖上,眼神落在收银台台面上的某个点上,看了很久。
林悠翻了入职记录。那条记录存在手机里,是电子版的入职登记表截图。她翻到上面那一栏——入职日期、岗位、班次。上面写着"夜班收银员"。她看着那行字,然后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选了夜班?她脑子里有"我在上夜班"这个事实——她知道自己每天晚上坐在这个位置上。但"为什么"?她回忆不起来。白天也有班次,白天的班不用熬夜、不用面对空荡荡的街道、不用在凌晨三点跟困意搏斗。夜班更累,作息更乱,钱也不比白班多多少。她当时为什么要选这个?她想不出任何原因——没有任何一个"因为"能接在这个"为什么"后面。是缺钱?她不知道。是想避开什么人?她不知道。是当时只能选夜班?她不知道。她看着那行"夜班收银员",大脑在它面前是一片空白,像一个房间开了门,门后是空的。
她把手机便签从头翻到尾。她的便签存了很多零散的东西——购物清单、灵感碎片、随手记的电话号码。她翻到很下面,翻到了三年多以前的内容,大概是她入职第一周的时候。其中有一条便签,标题写着"夜班原因"。她点开。里面只有四个字:"不想回家。"林悠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不想回家。她认得这四个字的含义——"不想"加"回家"——她能读懂它在语言层面的意思。但"不想回家"这个句子背后应该跟着的"因为"——她给不出来。不想回哪个家?谁在那个家里?发生了什么事让她不想回去?那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那些问题在她脑子里绕了一圈,像回声撞在空房间的墙上,没有一个带着答案回来。她只知道她曾经写下过这四个字。但写下这四个字的原因——那个把她推到夜班位置上来的、真实发生过的事件——她已经不记得了。她盯着"不想回家"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把那条便签的日期截了个图,关掉了手机。
晚上七点。林悠坐在收银台后面。台面上摆着扫码枪、零钱匣、一张还没收走的购物小票。有顾客进来,拿了一瓶水放在台面上。她接过水,翻到背面扫条形码。嘀。收款。找零。她把硬币放进顾客手心里的时候,手指的移动是顺畅的,像排练过无数次的舞蹈动作。顾客说了声谢谢,走了。下一个顾客进来,买了一包烟。她接过来扫。嘀。收款。找零。她的手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每个动作都精准地接在上一个动作后面。扫码枪的滴滴声、收银机开合的咔嗒声、硬币落入抽屉的叮当声——每一声都对得上。她的手记得每个动作的先后顺序、力度和位置。但她的手的主人,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已经不记得为什么在这里了。她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知道,但感觉不到。她不知道她当初为什么选了这份夜班。她只知道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手在动,扫码枪在响,钱在进进出出。像是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在运行,而操作它的人已经不在屏幕前面了。
晚上九点。店里暂时空了。林悠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条便签的截图——"不想回家。"她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她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出租屋可以回去。有门、有锁、有床。但"回家"这个词,当她把它放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它没有重量。它只是一个词。她的手还搁在台面上。扫码枪的指示灯是绿色的,亮着。她的手还在那里,手指微微弯着,像随时准备接下一件商品。
她看着那盏指示灯,看着它亮着。然后她把手收了回去,放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