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阳光从玻璃门外斜射进来，落在便利店的地砖上，在收银台前面铺了一长条暖白色的光带。陈叔推门进来的时候，肩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他看见林悠站在咖啡机前面。她手里拿着一个空纸杯，放在出水口下面，然后按了一下按键。没有反应。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她的手指停在按键上方，看着咖啡机屏幕上那个闪烁的提示符号，但没有认出那个符号代表"请先按启动键"。她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大约三秒，像在看一个她不认识的文字。
陈叔走过去。他没有说话。他伸手在咖啡机的侧面按了一下启动键，机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指示灯从闪烁变成了常亮。然后他走回门口，把外套挂上挂钩，换好工装。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有看林悠，直到他走回收银台旁边，从她手里接过那个空纸杯。"你连咖啡机怎么用都忘了。"他说。他接了一杯美式，放了回去，没有再加别的。
林悠端着那杯咖啡坐回收银台后面，杯壁是烫的，她把手指贴在杯壁上取暖。"我还记得怎么帮人就行。"她喝了一口咖啡，烫得她轻轻皱了一下眉。陈叔把扫把搁在货架边，走到她面前，站在收银台的对面。他站在那片阳光里，背对着玻璃门，他的轮廓被晨光勾了一道边。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插口袋。
"你昨天帮了三个，"他说，"今天还要帮几个？明天呢？"
林悠把咖啡杯放下来。"陈叔——"
"你帮了所有人以后，"陈叔打断了她，"你还在吗？"
林悠握着咖啡杯，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你说的我都知道。"
陈叔看着她，过了片刻他说："你不知道。"
他转身拉开收银台抽屉——不是林悠放笔记本的那一层，是下面那层，平时用来放收据本和零钱袋的。他从那层抽屉最底下抽出了另一本笔记本。封面也是深棕色，比林悠那本薄一些，边角更旧，皮面有一道横向的裂口。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他把它拍在台面上。纸页在台面上摊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纸张摩擦台面的轻响。那页纸的空白很大，大得有些空洞，像是唯一该写东西的位置被人刻意留出来了。
"我也曾像你一样。"陈叔说。他的手指搭在纸页边沿，指节微微弯曲，"帮人帮到忘了我太太叫什么、长什么样、我们怎么认识的、婚戒戴在哪只手。到现在，我还活着，但她不认识我。"他说完这句话，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三下——不是用指腹，是指尖，像数节拍。嗒。嗒。嗒。三下。每一下之间间隔相同。他像在给自己数节拍才能把话说完。
林悠低头看着那页空白纸。阳光落在纸面上，把纸页照得微微透光。她看见纸页上有痕迹——不是字迹，是压痕。纸面是平的，但用手指触摸的时候能感觉到纸纤维被压过的凹陷。曾经有字在上面被用力写过，然后被撕掉了，或者被擦掉了，但笔尖压进纸纤维的痕迹还在。那行压痕的方向从左到右，字间距均匀，行距均匀，像是很长的段落。"这上面本来有字的。"她说。
陈叔看着她，眼神很平。"我忘了上面写过什么了。我只记得——曾经有字。"
他转身走了。他没有再回头。后仓的门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涩响，然后门关上了，咔嗒一声，像一只盒子的盖子被合上了。林悠还坐在收银台前面。那杯咖啡还在台面上，杯壁上凝了一层浅浅的水汽。她端起来，喝完了。已经没有那么烫了，温度刚好够入口。她把空杯放回台面上，然后她靠在椅背里，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她在心里清点了一遍。我叫林悠。三个字，第一声、第二声、第一声。她说了一遍那个名字，在嘴里默念，嘴唇没有动。然后她在心里点了点头：对，这是她的名字。我24岁。今年是—她在心里把今年的年份减了一下出生年份，得到的结果是24。她确认了一遍，对。我在便利店上夜班。她是收银员，她每天坐在这台机器后面，扫码、收钱、找零。她认识陈叔。他的名字是陈建国。她在入职登记表上见过他填的名字。对，她记得。"林悠"、"24岁"、"夜班收银员"、"认识陈叔"——每一项她都答得出来。每一项都清晰、确定、没有模糊。她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一根绷紧的绳子松开了一些，吐出一口气。
但她把手伸进抽屉——她没有要找什么，只是手在放下去的时候碰到了抽屉最底层——她的指尖触到一层粗糙的纸面。她把那层纸面摸了一下。笔记本最后一页。凹凸不平的压痕，一行一行，间距均匀，排列齐整，像是有人用圆珠笔很用力地写了很长的一段话。字的形状她摸不出来，但压痕的深度能感受到——笔尖压进纸纤维的力度很大，像是写的时候手很稳，又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颤，笔尖反复在同一个位置来回碾压，把纸面压出了一道道凹陷。她看不见那些字的内容。那些凹陷没有墨水，只有形状。她能摸到"曾经有字"这件事本身，但永远读不到那些字。
林悠把手从抽屉里抽出来。她把抽屉推回去，咔嗒一声关上了。
她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搁在台面上。阳光已经从收银台前面移开了，移到了货架那边，在方便面的包装袋上落了一层暖光。她看着那片光，没有说话。咖啡已经喝完了，纸杯空了，杯底还剩一点点褐色的渣。她没有把杯子丢掉。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搁在台面上，手指没有动。
后仓的门没有打开。陈叔没有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