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悠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亮着，画面停在游乐园那张合影上。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一次，她又按亮，暗了又按亮。照片里那个男人戴着眼镜，方下巴，黑T恤。她盯着这张脸看了四十分钟——不，不是盯着，是辨认。她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描摹他的轮廓：眉毛的走向、鼻梁的宽度、嘴唇的厚度、下颌的角度。她试图在记忆里找到任何一点确认信号，来告诉自己"这个人我认识"。但她找不到。她能看见照片上的那张脸，能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的弧线，但那只是一个物理上的"有"，和她记忆之间没有任何连线。
她不知道这个人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没有纹路。不知道他站在她左边还是右边。照片上的他穿着黑色T恤，但如果不是妈妈告诉她"那是你爸"，她自己完全不会把这张脸和"爸爸"这个词挂钩。她的拇指停在屏幕上，又把照片放大了。这一次她只看那双手——照片里她的两只手分别搭在两个人手上，左边是黑T恤男人，右边是白衬衫男人。她盯着那两只成年人的手又看了两分钟，得出的结论还是一样：她分辨不出哪一只是爸爸的。手机屏幕暗了。她没再按亮。
她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套上外套，推门出去了。
便利店收银台的抽屉拉开，里面还是一如既往地整齐。零钱匣的格子各归其位，收款键上的纸屑被擦干净了。林悠从抽屉侧面抽出一张空白的A4纸，对折，抚平纸面上的褶皱。她从笔筒里拿了一支黑色圆珠笔，在折痕的左边写下三个字："还记得"。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然后她开始写。妈妈的名字——她写下来了，三个字，一笔一划，她确定自己记得。外婆的脸——她也还记得。便利店的地址——她每天写快递单的时候会重复一遍，这个也记得。陈叔的手机号——她背得出，因为店里应急联系人那一栏填的是这个号码。老家枣树在东边——这个她不确定自己是"记得"还是"被告知"，但她把它写在了左边，因为至少现在它还在她脑子里。
她写左边的时候笔没停过。但当她翻到右边，在折痕的右侧写下"不记得了"四个字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了一下。她先写的是"童年老家"——她犹豫了几秒，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只是"想不起来"。但她把笔尖压下去了，写了。然后是"初恋李漾"。这个名字她现在已经不会在心里打磕绊了。然后是"妈妈的声音"。这一条她写的时候笔尖比刚才重了一点，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然后是"小学班主任"——她只记得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轮廓，没有名字。然后是"骑自行车"——她写完了这四个字，放下笔，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旁边空地上，两条腿交替踩了两下空气。没有感觉。她又踩了一下，右、左、右。身体没有任何反馈。她重新坐下来，把"骑自行车"写进了右边。
然后是"初中最好的朋友"。她写下来之后停了两秒，在纸上打了个括号，里面写了三个字：赵思雨。但她不确定这个名字是"记得"还是"刚知道"。她没划掉它，但也没把它移到左边。然后是"外婆的童谣"。她的笔尖在"童"字上多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写。然后是"爸爸教写字的手"。她写完了这行字之后，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笔放下来了。她看着右边的列表。
童年老家。初恋李漾。妈妈的声音。小学班主任。骑自行车。初中最好的朋友（赵思雨）。外婆的童谣。爸爸教写字的手。
右边越来越长。左边还短。她数了一下，左边七条，右边八条。右边的长度是左边的将近三倍——因为右边每条的字数都多，写满了半页纸，左边还空着一小半。她盯着右边最下面那一行——"爸爸教写字的手"——然后她翻到空白的地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空着的，没写任何内容。她只是在那个位置留下了一条白线，像在等某个东西自己填进来。那一行留在那里，没有字，只有一条横线。她看着那条线，心里知道那是留给谁的。
陈叔端着两杯茶从后仓走出来。他的脚步很轻，像是不想打扰她，但走到收银台旁边的时候，他站住了。他看了一眼台面上摊开的那张纸。纸面左边写着"还记得"，右边写着"不记得了"。"写什么呢？"他把一杯茶放在台面上，放在她的手边，没有放在纸上。林悠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陈叔的方向。陈叔低头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左边的列表移到右边的列表，又从右边移回左边，停在左右两边长度的落差上。他把那杯茶放在台面上，双手搁在台面边缘。
"你连你爸长什么样还记得吗？"
林悠闭上眼。她开始回忆——但她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具体的细节。她只能看到一团灰白色的东西，形状模糊，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看一个人。雾很厚，她能看见"有一个人"——轮廓在灰白色里浮现——但她看不见那个人的五官。单眼皮还是双眼皮？不知道。下巴是尖的还是方的？不知道。笑起来有没有鱼尾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人站在那团雾气里面，但她看不清他是谁。她睁开眼睛。"模糊了。"她说。声音是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陈叔沉默了很久。他端着茶，没有喝，低头看着那张纸上的两条列表。然后他把那张纸合上了，手指按在纸面上，没有翻开。
"你走到哪一步了？"
林悠伸手把收银台抽屉拉开，从最里面拿出那本深棕色笔记本。她翻到第四页，摊开在台面上——"然后，是爸爸。"陈叔看到了那行字。他的手指按在台面上，一直没动。整个人像停住了，像某种东西在他体内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看了那三个字很久。灯光照在纸页上，那行字的笔画清晰、稳定，笔锋的位置甚至还带着微微的潮气。林悠坐在他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碰那杯茶。
"第四页，"她说，"写的是爸爸。"
陈叔的手指从台面上抬起来了。他的手在抬起来之后停在了半空中，然后握成了拳，又松开了。他的眼神先落在林悠身上，然后移开了，看向别处——货架的方向，玻璃门的方向，收银机屏幕的方向，最后又回到她身上。他张了一下嘴，然后又闭上了。什么话都没有说。林悠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他。她低头看着笔记本第四页的那行字，在看"爸爸"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她看着那两个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站着那里。陈叔站起来走了。他走得很慢。杯子里的茶冒着白汽，他忘了端走。那杯茶放在台面上，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