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便利店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就松开了。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老奶奶推门进来。她的背弯得很厉害，肩膀往前塌着，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的位置。她的右手拄着一根深棕色的拐杖，拐杖的底端套着一个黑色的橡胶套，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轻响。左手攥着一张对折过的纸，纸边被捏得皱巴巴的，像是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被攥了一路。她的头发白了大半，头顶的位置还残存几缕灰黑色，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显得很淡。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拐杖先落地，然后右脚跟上，再左脚跟上。她走到收银台前面的时候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不是大口喘，就是吸了一口，又呼出来，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姑娘，"她把那张对折的纸在台面上铺开，展开的动作很慢，手指关节有点变形，"帮我拿这个药。"纸面上是一张手写的药方，字迹有些潦草，但能认出"降压药"三个字。名字一栏写着一个姓，后面的字被折痕盖住了。
林悠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然后走到药品柜前。她认得那种降压药——白色纸盒，盒面上印着蓝绿色的字体，常见的牌子。她拿了一盒，走回收银台。翻到背面扫条形码。嘀。小票从出纸口伸出来。她低头的时候，画面涌进来了。
老奶奶坐在一张饭桌前面。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碗、一双筷子，碗里还剩几粒米。她站起来，转身去厨房接水——就在她转身的那几秒里，桌角的报纸被风掀了一下，落下来盖住了药盒。她接完水回来，在桌上找药盒。她的目光从报纸上面扫过去了，没有掀开看。她以为自己已经吃过了。她把碗筷收进了水槽，然后坐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下午两点多，她的身体突然往沙发靠背上一歪，嘴唇的颜色开始发白。她女儿从里屋跑出来喊了一声，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翻找手机的声音。
画面褪下去了。老奶奶站在收银台前面，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捏着那张药方纸。她把药方折了一下，正准备放回口袋里。
林悠没有把药直接装进袋子里。她低头从收银台下面拿了一个透明的塑料收纳盒。那种收纳盒不大，方形的，平时用来放零碎小物件，盒壁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装的东西。她把降压药的盒子竖着插进收纳盒正中间——药盒的正面朝外，蓝绿色的字体正对着收银台的方向。盖子没有盖，敞着口。她把收纳盒推到台面上，放在老奶奶面前。"奶奶，"她说，"你回家以后把这个盒子放在饭桌上。每天吃完早饭，第一眼必须看到它。"老奶奶低头看着那个收纳盒。透明的盒壁映着便利店的灯光，里面的药盒端正地竖着，像一个等着被看见的东西。"放饭桌上，"她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好好，放饭桌上。"她把收纳盒拿起来，和拐杖一起握着，转身走了。她走的时候拐杖的橡胶套在地砖上顿了三下，每一步都是清晰的、稳的。
第二天下午。林悠正在理货，手机响了，是店里的座机。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你好，我是昨天来买药那个老太太的儿子。我妈让我打个电话谢谢你。"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她今天早上吃完饭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才想起来吃药。她说以前总是吃完饭就忘了，今天那个盒子摆在饭桌正中间，一抬头就看见。"林悠握着听筒，听见那个男人的声音继续说："她让我一定跟你说声谢谢。说你把药摆得可显眼了。"林悠说："没事，按时吃就好。"然后她挂了电话。
她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坐回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两只手平放在台面上。她刚坐下来，脑子里忽然跳出来一个画面——一支黄色的铅笔。铅笔的末端是没削过的，还带着一小截原木色的木头，顶端的橡皮是新的，没有磨损。然后是田字格本。绿色的格子，方方正正的，纸面微微泛黄。上面写了一个字——"人"。一撇，一捺。那个"人"字站得正，稳稳地立在格子的正中间。她看着那个字浮在脑子里，不晃动，很清晰。但那个"人"字的旁边，有什么东西正在淡去。她记得有一个声音——在她写完那个字之后，有人在旁边说话。她能看见嘴唇在动。但那个声音从哪里传来的，她不知道。左边还是右边？听不清。那双手呢？握着她的手指帮她运笔的手——她记得有一双成年人的手覆在她的小手上，食指和中指夹着她的手指，带着她完成那一撇一捺。手指的触感呢？温度呢？指甲的形状呢？指节的弧度呢？
全没了。她使劲往下想，想抓住任何一点细节——指腹的纹路、关节的凸起、虎口的位置——那些细节像沉进了一池黑水里，水面平静，什么都捞不上来。只有那个"人"字孤零零地浮着，在一个空白的田字格里。前后左右都是空的，没有声音，没有手，没有那个人的脸。
林悠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她打开相册，往前翻，翻到很久以前。她翻到了张照片，三岁左右。她坐在一张小桌前，桌面是浅色的木纹，桌上放着一支黄色的铅笔和一个摊开的田字格本。她的右手握着铅笔，铅笔的笔尖压在纸面上。她的身后坐着一个成年人——她看不见那个人的脸，因为镜头没有拍到上半身，只拍到了肩膀以下的位置。那个人的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食指和中指夹着她的手指，帮她运笔。那只手只拍到了指尖的部分，大拇指的边缘露出来一点，指关节上的纹路很浅，在照片里模糊成一小片淡影。林悠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两分钟。她把那张照片放到最大，盯着那几根手指的轮廓看了又看。她看不出那是谁的手。她只知道那是一只成年人的手，正在握着她的手，帮她写字。
"这是谁的手？"
她问出来了。声音不大，只有她一个人听见。便利店很安静，灯管在头顶响。照片里的那只手没有回答她。那支黄色的铅笔搁在台面上，在灯光下反着浅金色的光。她盯着那只手又看了十秒。然后她把手机按灭了，放回口袋。田字格里的"人"字还在她脑子里，没有消失。但它只是一个"人"字了。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那双手带着它在纸上走过的温度。它只是一个字。
林悠站起来，把台面上那盒新到的降压药摆回货架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然后她坐回收银台后面，手指在台面上停了一会儿。她翻开了深棕色笔记本，第四页——"然后，是爸爸。"她盯着那三个字，没有翻页。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记得爸爸的什么。那道疤已经没有了。那双手已经没有了。她不知道下一个消失的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