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便利店外面飘着细小的雨丝，路灯的光在水汽里晕成了一圈毛茸茸的橙黄色。一个穿棉袄的中年女人推门进来，棉袄是深红色的，袖口磨得有点发白。她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一层，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鬓角有汗珠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汗。她怀里抱着五袋猫粮，摞在一起，下巴抵着最上面那袋的边缘，两只手从两侧扣住袋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她走到收银台前面，把五袋猫粮一袋一袋码在台面上。第一袋放下的时候她喘了一口粗气，第二袋放下来的时候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汗，第三袋、第四袋、第五袋，码成了一座小山。五袋猫粮都是同一种——大包装的，袋子上印着一只胖橘猫的照片，猫的肚子圆滚滚的。包装袋的边角有点毛了，像是从什么地方搬过来的库存，放了有一阵子。
"小姑娘，"她说，"结账。我家楼下那群猫饿了好几天了，今天多喂点。"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急促的疲惫，像是赶了很多路，中间没有停下来歇过。林悠接过第一袋猫粮，翻到背面扫条形码。嘀。她把第一袋推到旁边，拿第二袋。嘀。第三袋。嘀。第四袋的时候，她低头看到了小票。
画面涌进来了。
傍晚，天还亮着。那个女人蹲在一片居民楼下的水泥地上，面前是五袋被撕开的猫粮。她把袋子里的颗粒全部倒出来了——不是倒进碗里，是直接倒在地上，一袋接一袋。棕色的猫粮颗粒堆成了一座小山包，堆在楼栋入口旁边的墙根下面。猫从四面八方跑过来，十几只。大猫小猫挤在一起，头埋在那座小山包上，嘴巴拼命往里拱。有两只很小的幼猫挤不进去，在边缘绕了两圈，被一只大猫的后腿蹬了一下，翻倒在地。那只大猫还在往里拱，两只前爪踩在幼猫刚才站过的位置，身体挡住了它们。另外两只大猫从侧面挤过来，它们谁也不让谁。那只小小的橘色幼猫被踩住了——不是故意的，是大猫后退的时候后掌压到了它的背。它叫了一声，很短促。然后它的身体就不动了。那只大猫没有注意到。它还在吃。女人从楼上冲下来，手里拿着空碗。她跪在地上，用手刨那些猫粮堆，想把它们扒开。她的手在抖，抖得连粮粒都抓不稳。她嘴里在喊什么，但声音被猫的咀嚼声盖住了。画面褪下去了。
林悠的手还握着第四袋猫粮。包装袋的塑料在她手指间微微变形。她抬头看了看那个女人——她的鬓角的汗还在往下淌，胸口的棉袄因为刚才抱东西的动作敞开了几颗扣子，露出里面的格子衬衫。她正在用手背擦额头上的汗。
林悠把第四袋猫粮放在台面上，但没有扫第五袋。她把前面已经扫过的三袋从台面上拿起来，放回地上，推到一边。然后她只拿了第一袋猫粮过来，重新扫了一次码。嘀。她把那袋猫粮装进塑料袋里，推过去。
女人低头看了看台面上剩下的四袋猫粮。"五袋呢？"她问。
"五袋太多了。"林悠说，"一天两把，分五天喂。"
"猫多，不够吃。"女人皱了一下眉，"楼下一大群，十几只。一袋不够。"
"一袋够十五只猫吃两天。"林悠把塑料袋的提手往她方向推了一寸，"你五袋一起倒下去，撑死的比饿死的还多。"
女人愣住了。她的眉头还皱着，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看了看那五袋猫粮——台面上堆着四袋，她手里拎着一袋——又看了看林悠。"你怎么知道我要一起倒？"
"我猜的。"林悠说，"你一次抱五袋来，不就是这个意思？"
女人没有回答。她站在原地，用手背又蹭了一下额头。汗还在淌。她弯腰把那四袋猫粮从台面上拿起来，一袋一袋放回货架上。弯腰的时候她的腰响了一声——关节摩擦的声响，像用了太久的门轴，她已经弯不下去了。她扶着货架站直了，侧身转了半圈，才把最后一袋也放回原位。然后她转过身来，沉默了两秒。"……行吧。"她把那袋猫粮拎起来，转身走了。她的步伐还是带着疲惫，但比进店的时候慢了一拍。
第二天晚上。林悠正在补货，蹲在货架前面把一排矿泉水码进去。门铃响了。她抬头——那个女人又来了。这一次她手里没有抱猫粮，手里空空的，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她径直走到收银台前面。"你说得对。"她说。
林悠站起来走回收银台后面。"昨天你走了以后，我回去想了想，还是只倒了一袋。倒了两把，分两个碗装的。"她停了一下，"那群猫吃饭跟打架似的，大猫抢得凶，小的根本挤不到前面。我要是倒了五袋——"她把目光从台面上移开，像在看一个不想看的地方——"小的肯定被踩死了。"
"你今天就喂了一袋？"林悠问。"一袋。"女人说，"分了两把。我明天再喂第二袋。"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台面上，手指交叉着握住。"谢谢你啊。我差点干了一件蠢事。"林悠摆了摆手。"没事。"她说。
女人走了。门铃响了，然后安静了。林悠站在收银台后面，台面上还放着刚才那瓶水，她忘记补进去了。她把水拿起来放回货架上，走回来重新坐下。
她坐下来之后，嘴里无意识地哼了一声。是一个音符，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自己滑出来的。然后第二个音符接上了。前面一小段旋律滑出来了——大约六个音符，连贯的，她哼得很顺，像是身体的肌肉还记得这条路怎么走。但到了第六个音符之后，她的声音停住了。她张着嘴，喉咙里已经没有下一个音了。那个旋律断在了那里，像一条路走到悬崖边突然没了。她脑子里只剩下前半段。后半段是空的。她知道后半段应该是有的——这首歌她听过，她唱过，她小时候每天睡前都唱。外婆坐在床沿上，她躺在被子里，外婆轻轻哼这段旋律，她在自己的喉咙里跟着学。她应该记得整首歌的。但她现在能想起来的只有前六个音符。后面的旋律像一个被截断的线头，她伸手去够，怎么也够不着。她试着重新哼一遍——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她哼出来了，前六个音符一个不差。然后到了第七个音符的位置——她的声音又断了。
她站起来。走到角落去，拿起手机，找到通讯录里"外婆"的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三声。通了。"悠悠？"外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那个声音是温和的，带着一点点口音，每句话最后一个字往上翘一点。"你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外婆，"林悠说，"你以前唱给我听的那首童谣……"
"哪首？"
"就是……你每晚坐在我床边唱的那首。哄我睡觉的那个。"
外婆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首啊。我好久没唱了。"她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哼。哼的是那段旋律——从第一个音符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滑出来。外婆的声音比记忆里沙哑了一点点，但调子还是稳的。她哼完了整首歌。大约二十个音符，带着淡淡的转音，结尾落在一个拖长的音上。林悠握着手机，听完了。她每个音符都听见了。每个音符都进了她的耳朵，传入了她的听觉神经，在她的脑子里被解码、被识别。她能听出"这是一段有旋律的声音"，能识别出"它是由若干个音符按照某种顺序排列而成的"。但那段旋律进到她的脑子里之后，她的大脑没有说"我听过这个"。它只是说"哦，有一段旋律"。像听一首完全陌生的歌。每一个音符，她都知道它是怎么走的——外婆把它完整地哼了一遍，从头到尾，一个都没少。但她无法在听到它的时候产生"我认得它"的感觉。它不在她脑子里了。
"悠悠？你还在听吗？"外婆在电话那头问。
"嗯，"林悠说，"我想起来了。谢谢你，外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我想起来了"，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脑子里那首歌的位置仍然是空的。她把手机挂断了。
林悠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臂里。她趴在那里，额头压着前臂的布料，闭着眼睛。那首歌变成了一首陌生的歌。它还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但它不在她这里了。她能听见它、认得出它是一首歌、甚至以后可以重新学会它——但"我小时候听过"这个事实，已经没有任何证据留在她的大脑里面了。
门口那把椅子是空的。灯管在她头顶嗡嗡地响。她的脸埋在手臂里，肩膀没有抖，只是安静地趴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