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门铃没有响——是被推开的，推得太猛，门扇在弹簧的牵引下往回弹了一下，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一个男人冲了进来。他的头发是乱的，不是那种刚睡醒的乱，是"已经有三天没认真洗过"的那种乱，发丝粘在一起，额前几缕搭在眉毛上面。他的黑眼圈很重，像是被人用炭笔从眼窝往下画了两道弧线，边缘模糊，延伸到了颧骨的位置。身上的格子衬衫皱巴巴的，下摆有一半没塞进裤腰里，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一颗。他站在门口先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然后径直走到食品货架前，目光扫了一圈，抓了两个饭团，又走到关东煮那边，弯腰拿了一盒关东煮，端到收银台前面。"有吃的吗……随便什么都行……"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林悠，在看收银机屏幕上的时间，"我赶方案。"
林悠接过那两个饭团和关东煮盒子。饭团的包装还是温的，关东煮的纸盒底部渗了一点汤汁出来，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纸盒湿了的地方。她翻到饭团背面扫条形码。嘀。嘀。关东煮的码在盒子侧面，她扫了一下。嘀。小票从出纸口伸出来。她低头的时候画面涌进来了。
男人坐在一间会议室的椅子上。他的旁边是一张长桌，桌面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散开的文件，屏幕的光还亮着。他站起来，嘴唇张开了，像是准备说话。但他没有说出任何一个字。他的身体先歪了一下——先是肩膀往左倾，然后整个人往桌子的方向倒过去，额头撞上桌角，发出一声闷响。会议室里的人从座位上弹起来，有人喊了他的名字，有人跑过来扶他。他的额头破了一道口子，血从裂口处涌出来，沿着太阳穴流下来，染红了鬓角的头发，滴在白衬衫的领口上，在上面洇开了一小片红色。
画面褪下去了。
男人站在收银台前面。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下来，一只手撑在收银台台面上，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多少钱？"
林悠没有回答。她把那张已经打出来的小票撕了下来，揉了揉，扔进垃圾桶。然后在键盘上按了几下，重新打了一张票——多打了一盒牛肉饭和一瓶运动饮料。她把新的小票夹在塑料袋里，把两个饭团、关东煮、牛肉饭、运动饮料一起装了进去。"你今晚别走。"林悠说。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三点零二分。"坐那儿把它吃完再回去。坐一个小时。"
程序员愣住了。"我赶方案……"
"你吃完再赶，"林悠把椅子从收银台侧面拉出来，转了个角度对着店里的长桌，"命比方案重要。"
程序员看了她三秒。他的表情从"你谁"变成了"也行吧"——不是同意，是已经没有力气反驳了。他拿起塑料袋，走到长桌旁边坐下，把饭盒一个一个从袋子里掏出来摆好，然后撕开牛肉饭的盖子，拿起筷子。他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口。他开始吃了。动作不快不慢，但一直没停。林悠坐在收银台后面，没有再看他。她把那堆小票的碎纸扫进垃圾桶里，然后把手搁在台面上。墙上的钟走了大约三十分钟，程序员的筷子停下来了一次，喝了半瓶运动饮料，然后接着吃。
凌晨四点多，他走了。他走之前站起来把饭盒收好放进了垃圾桶里，然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悠一眼。他没有说谢谢，但他点了一下头，很轻的那种，像点头和鞠躬之间的一个动作。然后他推门走了。
第二天深夜。十一点刚过。门铃响了。还是那个男人。格子衬衫换了另一件，蓝色格纹的，头发还是有点乱，但比昨天整齐了一点。他走到收银台前面，手里没有拿东西。他站在那儿，先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然后开口了："我今天下午开会让的时候差点晕倒。"他停了一下，"我从你店里走之后回去把方案赶完了，凌晨六点睡到九点，起来吃了你给的那盒牛肉饭的剩饭。下午开会的时候我站起来发言，感觉眼前突然黑了一下，然后我扶住了桌子。没倒。也没磕到。"他说到这里停了一拍，"但医生说我低血糖，再严重就该送急诊了。"
林悠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还在，但比昨天淡了一层，像炭笔被擦掉了一部分。"以后包里常备点吃的。"她说。
程序员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扯了一下嘴角。"我包里现在常备了。今天专门去买了五盒牛肉饭。"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你们店的关东煮汤还挺好喝的。"门铃响了，然后安静了。
林悠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没有拿东西。她盯着那扇玻璃门看了两秒，然后低头开始收拾台面。她把扫码枪摆正，把零钱匣的格子理了理，把垃圾桶里的纸团压平——她的手指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机械的，脑子里转的是别的东西。初中那个谁。总跟她一起骑车回家的那个人。她们曾经每天一起走那条路，穿过一条两边种着梧桐树的街，到了岔路口才分开。她的脸——林悠的脑子往那个方向摸了一下，像伸手去够一个够不着的东西。她拿到了轮廓，但轮廓是模糊的。那张脸像被阳光晃了一半，她只看见半边眉毛和一只眼睛，另一半是白茫茫的一片。她把那个模糊的轮廓放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想把它对焦——但无论怎么调，画面对不上。
林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翻了很久。她以为自己会翻到一张初中的班级合照——她记得有。她翻了大约四十张，最后翻到了一张两人合照。照片里的她站在左边，扎马尾，校服外套敞着，笑得露出了牙齿。右边是另一个人，脸靠她靠得很近，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但那张脸被光晃了，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右边的五官大部分被罩在白色的光晕里，只能看见一小半：一个耳垂，一小截下颌线，嘴角微微翘着。林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二十秒。她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又拿远了一点。她认不出那张脸。她知道那是她认识的人。因为她站在左边跟那个人靠得那么近——她们离得那样近，肩膀贴着肩膀，头靠着头，是那种关系好到可以挤在同一件外套里面的距离。但那个人的脸在她的大脑里是一片空白。像隔着毛玻璃看人——你能看见那里有一个人影，但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退出相册，点开微信。她翻通讯录，翻了大约三屏，找到一个备注叫"老同桌"的联系人。头像是一块云。没有照片，没有签名，只有一块云的图。林悠点开对话框。她和这个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年前，对方发的最后一条是"你到了没？"她没回。她盯着那条"你到了没？"看了两秒，然后打了一行字："你是谁？"发送。
林悠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她看着屏幕上的对话框——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了一个"已读"的字样。但对话框没有新的消息弹出来。十秒过去了。二十秒。三十秒。"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出现了。亮了。然后灭了。又亮了。又灭了。大约五十秒之后，对话框弹出了一条语音，时长三秒。林悠拿起手机，把听筒贴在耳朵上，点开播放。
语音里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的，像刚刚哭过或者刚刚醒来——她无法判断。那个声音说："我是赵思雨。你是真的忘了还是在逗我玩？"
林悠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台面上还亮着屏幕，对话框里那条语音消息静静地躺着，波形的轮廓显示着三秒的刻度。她把手机放在台面上，没有回复。
"赵思雨。"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嘴唇动了一下，舌尖抵住上牙膛，然后松开，吐出那个"雨"字。但她的大脑没有弹出任何画面。没有那张脸的轮廓，没有那条一起骑车回家的路，没有梧桐树，没有岔路口。她只是重复了一个名字——像一个单词表上的词汇。林悠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再拿起手机。
"赵思雨。"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小。灯管在她头顶嗡嗡地响。台面上摊着那本深棕色笔记本，她把它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