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五十分。便利店的灯管还在嗡嗡地响，但外面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了。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马路对面开过去，尾灯拖出两条红色的线，很快就消失在街角。林悠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台面上一个看不见的污渍。她已经擦了快两分钟了。同一个小区域，来回推着抹布，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台面——她在看门口的方向。门口那把椅子空着。周大爷今晚没有来。她已经习惯了在凌晨三点四十分左右看到那个穿深灰夹克的身影推门进来，零钱一张一张数好，放在台面上。但今天没有。她不知道他明天会不会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盯着那把椅子发呆。抹布在她手里已经凉了。
门铃突然响了。
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冲了进来。校服是深蓝色的，运动服款式，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露出来。他的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脸很红，嘴唇微微张开喘着气。右边膝盖位置的裤子磨破了一个小洞，洞口边缘的布料蹭黑了，渗着一点灰——像是摔过一跤又爬起来继续跑的样子。
"姐！"他冲到了收银台前面，"有没有能立刻吃的东西？我赶末班车！"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每个字都在抢时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钟——十一点五十一。他急得手在台面上拍了一下，然后左右看了一圈货架，没有去找，直接伸手从收银台旁边的食品架上抓了一个饭团拍在台面上。"就这个，快！"
林悠接过那个饭团。塑料包装还是温的，刚刚从加热柜里拿出来不久。她翻到背面扫条形码。嘀。小票从出纸口伸出来。
她低头的时候，画面涌进来了。
男生站在一条医院的走廊里。走廊很长，两侧是白色的墙壁，头顶是白色的灯管，脚下的地板是灰白色的，所有的颜色都被抽走了，只剩下白和灰。他在跑。运动鞋底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一步接一步，快到像是脚后跟没有落地过。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门框上方的指示灯是绿色的。他推开了那扇门。床上的老人盖着白布，从肩膀盖到脚踝，脸露在外面。老人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皮肤是灰白色的。男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站在门框里面一步的位置，停住了。他喊了一声。老人没有睁眼。他往前迈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了床前。他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床沿上，没有垫子，硬邦邦的金属床沿撞上他的膝盖骨，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有抬手去揉。他低着头，额头抵在床单的边缘。白布的边角压在他的额头上，褶皱了。他始终没有起来。
画面褪下去了。
男生站在收银台前面，一只手伸出来想要拿那个饭团。"多少钱？六块五？"
林悠把饭团装进塑料袋里，没有递给他。她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锁屏上的时间——十一点五十三。"你走到公交站要五分钟，"她说，"跑的话三分钟能到。"男生一把抓起塑料袋就要冲。
林悠按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内侧，凉的。"别往公交站跑。"她说，"你往东走两百米，路口有一辆蓝色网约车刚停在那等人。比公交快九分钟。你现在跑过去，来得及。"
男生愣了。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钟，嘴唇张开又合上。他想问"你怎么知道"，但林悠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腕，推了他一把。"跑！"
男生冲了出去。玻璃门弹开的时候夜风灌进来，然后合上了，门铃又响了一声。林悠站在原地。她转了一下手腕，手心翻上来看了看——刚才按住男生手腕的那只手掌，皮肤上还留着他手腕的温度，凉的。他的手腕很细。
她坐到收银台后面，把那个饭团的条形码贴纸从塑料袋上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深夜。凌晨一点多，林悠正在补货。她把一箱矿泉水从后仓拖出来，蹲在货架前面把一瓶一瓶码进去。门铃响了。她抬头。进来的还是那个男生。但他没有穿校服了——换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和黑色的裤子，裤脚是收口的。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矮了一截，像缩了一点水。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肿。他径直走到收银台前面，站在那里。林悠站起来走回收银台后面。"姐，"他说，"我爷爷昨晚走了。"
他停了一下。"但我赶上了。"
"我跑到那个路口的时候，真的有一辆蓝色网约车停在那儿，司机在抽烟，我问师傅能不能走，他说他本来等的人取消了订单，正好可以拉我。我坐上去的时候十一点五十六，到医院门口十二点零三。我爷爷那时候还清醒。他看见我的时候笑了一下。后来……后来他走了。但他走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护士帮他闭上的。他最后看见的人是我。"他说完这些，把两只手插进黑色卫衣前面的口袋里，站了一小会儿。"谢谢你。"他说。他没有等林悠回答，就转身走了。他从门口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是稳的，不像昨天那样冲了。
林悠站在收银台后面。她两只手搁在台面上，手指交叉着握在一起。门铃安静了。她坐了下来。左手揉了揉太阳穴。有点胀。她把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小学班主任。她脑子里转了三秒——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女人戴眼镜，圆框的，脸是圆的，头发是短的，烫过微微的卷。她的名字——三个字——她一个都想不起来了。她只知道她姓王还是李。不。她不知道。连姓都不确定了。
林悠翻出手机，点开相册，往最底下滑——翻到小学那一栏。毕业照存在倒数第七张。她点开。画面里四十多个小学生站成三排，老师坐在最前面一排的中间。林悠把照片放大，移到第一排中间那个位置。那个女人的脸在像素放大之后变模糊了，但轮廓还在——圆框眼镜、短卷发、微微圆的肩膀。她的脸就在那里，就坐在那里，就在这张照片里。但林悠看着那张脸的时候，她的大脑没有蹦出任何名字。她叫不出那个名字，连一个音节都卡不出来。
林悠合上了手机。
她拉开抽屉。那本深棕色笔记本躺在抽屉深处，表面有一层很薄很薄的灰。她把它抽出来，翻到第四页。上一集那三个字还在那里——"然后，是——"第三个字被墨渍盖住了。但今天那行字发生了变化。不是内容变了，是那行字的末尾——"是"字后面跟的那个破折号后面，多了一点东西。墨渍的旁边，靠右的位置，浮现了半个笔画——横折的一半，像"后"字的右半边刚刚开始往纸面上长。林悠盯着那半个笔画看了一会儿。她认得那个笔画。她知道那个字是什么。但她没有替它补全。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抽屉关上了。
门铃又响了。进来的不是那个男生了。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进来买了包烟走了。林悠扫完码，小票伸出来，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