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在林悠把同学录放回床底之后响的。
她刚把纸箱推回床底,手机就在床单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刚才那个备注"老同学"的名字。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才接起来。
"林悠?"闺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不太确定你现在什么状态"的试探,"你刚发的那条是什么意思?你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认真的。"林悠坐在床沿上,膝盖并拢,两只手握着手机,"我……刚才看到同学录有一页被涂黑了,旁边贴了半张照片。但我完全不记得那是谁。"
"你认真的?"闺蜜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拔高了半度。停了两秒,像在判断她是不是在演戏,又像在组织语言。"李漾啊。你高一追到高三,每天课间从一楼跑到三楼,就为了经过他们班门口看他一眼。你忘了?"
林悠的嘴唇动了一下。"李……漾?"
这两个字在她嘴里滚了一圈——发音是顺的,两个音节,前声后韵,嘴唇的形状是对的。但没有任何画面跟上。没有操场,没有酒窝,没有白衬衫,没有红跑道。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词被单独放在了空白页面上,前后都是空的,连它自己都不带重量。
闺蜜在电话里沉默了三秒。林悠能听到那边有轻轻的呼吸声,然后闺蜜说话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确认了什么她不想确认的事:"你真不记得了。"
"你再说点什么。"林悠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壳的边缘,"多说一点。说说他长什么样,我们怎么在一起的,为什么分的。"
闺蜜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他高一的时候坐教室最后一排,靠窗。你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笑的时候有酒窝,左边深右边浅。"林悠的呼吸停了一下——她在努力抓那个画面。酒窝。左边比右边深。她的脑子里有一个位置是空的,但那个位置正在等待被填上东西。闺蜜继续说:"你表白是高二上学期,在操场东边的看台上,你写了一封信,七页纸。他收下了,说'我也喜欢你'。你们在一起了。高三毕业他去了外省,你说你不去,你们就分了。就这些。"
林悠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寸,看着屏幕上"老同学"三个字。她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他长什么样?"
"你刚说你不记得了。"
"你可以重新告诉我。"
闺蜜沉默了一会儿。"我找张照片发你。"
挂断。林悠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弹出一张图片。她点开。照片有点糊,像是好多年前手机拍的。画面里三个人,站成一排,中间那个女生是她自己,扎着马尾,校服外套敞着,笑得牙齿露出来。左边是闺蜜。右边是一个男生——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眉眼弯弯,笑起来左边酒窝比右边深。她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很久。她知道这张脸她刚才梦见过。她知道这张脸在同学录那半张照片上出现过。但她看着这张照片的时候,脑子里跟刚才看那张半张照片的时候一样——脸是脸,她是她,没有任何"我记得他"的感觉。
她关掉对话框。站起来。蹲下。把床底的纸箱重新拖出来。
这一次她翻到了日记本。高中三年的,一共三本,封面分别是蓝色、红色、绿色。她抽出高二那本,封面上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红笔画的,线条不直,一颗心歪向左边。爱心的旁边写了一行字,但那行字被修正液涂了——涂得很厚,厚厚的白色凸起,像一道疤痕。她翻到桌上的台历撕了一角,用纸角去刮那些修正液。修正液是一层一层的,像被涂了很多次,每次涂完又在上面写、又涂掉、又写、又涂掉。她刮了大约一分钟,白色的碎屑落在桌面上,底下露出来三个字——"李漾和"。后面跟着一个字,被撕掉了。纸上留下一个锯齿状的缺口,像被牙齿咬掉了一样。
林悠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个缺口。纸的边缘是毛的,撕的时候没有用刀,是用手硬撕的,所以边缘不平整。
她翻开日记本。第一页。日期旁边写着"晴"。下面什么都没有。第二页。日期旁边写着"阴"。下面什么都没有。第三页。"小雨"。下面什么都没有。她翻下去。每一页都有她自己的笔迹——日期、天气,用圆珠笔写的小字,潦潦草草的,是她自己的字迹——但"正文"的部分是空的。每一页都只有头,没有身子。像有人把每一页的内容精准地刮掉了,只留下了抬头的部分,让日期和天气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故事跟它们连在一起。她翻到最后。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小字,笔迹很轻,像是当时写得不太确定:"今天他说……"后面没写完,纸面上只留下一个省略号的尾巴,然后是空白。
林悠合上日记本。把它塞进包里,拉好拉链。
晚上九点。林悠到便利店比换班时间早了两个小时。陈叔还在收银台后面坐着,看见她进来,目光往下移,停在她包里露出来的红色封面一角上。
"你开始带日记本上班了?"
林悠没接这个话茬。她把包放在收银台下面,先拉开包,把日记本掏出来搁在台面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容易碎的东西。然后她才把深棕色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第二页。第一页写着"每次改变未来,你会失去一段过去的记忆。"下面附着一行小字"先是童年。"她翻到第二页。纸面是空白的——昨天还是空白的。但今天,那一页的中央浮现了一行字。铅笔的字迹,颜色偏灰,笔画略微模糊,像是铅笔写完之后被手指抹了一下又没抹干净的样子。那行字写着:"然后是初恋。"
林悠用手指蹭了一下。蹭不掉。字迹渗在纸页的纤维里,像在纸的内部生长出来的。她把纸页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下——没有凸起,没有铅粉的痕迹。那行字是从纸的内部浮现的,不是写上去的。
"然后是初恋。"她读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没有被任何人听见。童年。初恋。然后是……她翻到第三页。第三页是空白的。她盯着那页空白,用手指摸了一下纸面的中心——什么都没有。但页脚的位置有一点点不同。纸的边缘,靠书脊的那一侧,有浅黄色的水渍,一圈一圈的,像被一滴水落上去之后慢慢干透了,留下了环形的痕迹。像眼泪泡过又干了。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向外扩散,边缘比中心颜色深。
林悠的手指停在那一圈水渍上。她没有回头看陈叔,但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他走过来,停在收银台旁边,看见了那本摊开的日记本和笔记本。"你还在看那本东西。"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别的是什么。
林悠抬头。"陈叔,"她说,"你笔记本里第三页写了什么?"
陈叔的表情没有变。他的脸在那句问话之后停顿了一秒钟,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不知道。"他转了一下手腕,把手里的杯子换了一个方向握着,"我没翻到过第三页。"他走了。他转身朝后仓的方向走去,步子没有停。推门进去之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推门进去了。门关上了,咔嗒一声。
林悠坐在收银台前面。第三页是空白的。但页脚有水渍。一圈一圈的浅黄色,像眼泪落在纸面上,干了,又落了一滴,又干了。她看着那一圈圈水渍,想象陈叔在很多年前坐在什么位置翻到这一页。他那时候多大?他想看的第三页写了什么?他没有翻到过第三页。他说。是没翻到,还是翻到了却不想承认?
"那下一个是什么?"
林悠把这句话问出来了。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她自己回答不了。她翻回第二页。"然后是初恋。"童年已经不见了。初恋的名字已经不见了。她看着那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闺蜜发来的那张照片里的脸——白衬衫,眉眼弯弯,酒窝——但那不是她的记忆。那是别人告诉她的。她知道"李漾"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知道她曾经喜欢过他,知道她写过七页纸的情书,知道她追了三年。但"知道"和"记得"是两回事。她知道这些事,但她不记得。没有任何画面连接上他的名字。
"李漾。"她把这个名字又说了一遍。比刚才大了一点声。灯光照着她面前的台面,日记本和笔记本并排摊开着,像两个人并排躺着。她伸手把日记本合上。封面上那颗歪歪扭扭的爱心看着她,旁边修正液下面还压着"李漾和"三个字。她没有再刮那些修正液。她把日记本放回包里,拉好拉链。
凌晨一点。有顾客进来买了关东煮,走了。凌晨两点。有人进来买了包烟,扫完码问了一句"你这么晚还在值班啊",她点头,没有多说。凌晨两点五十分。门铃没有响。
林悠坐在收银台后面。那本深棕色笔记本摊开在台面上,第三页朝上。空白页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米色。页脚的水渍还在,一圈一圈的。她盯着那圈水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
"然后呢?"她对着合上的封面问。封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回答她。但她知道那行字还在——第二页写着"然后是初恋"。那么第三页应该是下一个。可是第三页是空白的,只有泪痕。陈叔说他没有翻到过第三页。她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只知道纸页上的水渍不是她的——她的眼泪还没有滴上去过。
那个男生的脸在她脑子里已经没有酒窝了。她记得有酒窝——左边比右边深——但那个画面已经在变薄了,像被太阳晒干了的墨迹,正在一点一点地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