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悠把笔记本收回抽屉里的时候，手指在皮面上多停了一秒。她能感觉到皮面微微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那种凉和金属的凉不一样——皮面的凉带着一点"被捂过"的感觉，像是有人握过很多次留下来的温度。她合上抽屉，咔嗒一声，锁扣对上了。
陈叔的背影消失在货架后面。他说完"咖啡趁热喝"就走了，没有回头，也没有留给她任何追问的缝隙。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便利店的地砖上，节奏均匀地往深处走去，然后货架挡住了他。
"趁热喝。"林悠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她端起那杯咖啡，温度还在，有点烫嘴唇。她喝了一口，放下。手机屏幕亮着，短视频软件还开着，那只猫还在追尾巴。
她在收银台后面坐了很久。
凌晨一点半，门铃响了。进来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女孩。卫衣的帽子是拉起来的，从帽沿边缘露出一截头发，扎得松松垮垮的，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她走到货架前面，没有抬头看任何东西，径直走到纸巾货架那里，伸手拿了一包最便宜的，一块五的那种。不是大包装，不是袋装抽取式的，是最小最薄的旅行装，只有几层纸叠在一起，塑料包装上印着超市自营品牌的白底蓝字。
林悠接过那包纸巾的时候，女孩的手在收银台台面上撑了一下。那一撑很轻，像腿软了一下又站稳了。她抬起头来，林悠看见她的脸——眼皮肿得像两个小核桃，眼尾通红，鼻尖也是红的，像被冷风吹过一整夜。嘴唇没有血色，下颌绷得很紧。她扫了付款码，等着小票。
林悠扫了那包纸巾。嘀。小票伸出来。她低头的时候——
画面涌进来了。
女孩在公交车上。车窗外的街景在往后退，车速不快。她靠在车窗玻璃上，手里握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段通话结束的界面——对方挂断的，显示通话时长四十八秒。她盯着那个界面看了三秒。然后手机屏幕暗下去。她咬着下嘴唇，很用力，下唇被牙齿压出一道白印。三秒。她忍了三秒。然后整个人弓下去，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上半身折下去，额头抵在膝盖上。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脸埋进灰色卫衣的袖子里，袖子很快变深了一块，湿了，贴在皮肤上。
林悠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细节：袖子湿了，贴在皮肤上。她能感觉到那种触感——湿布贴着皮肤，又凉又黏，像是皮肤被另一个自己盖住了。那个女孩埋着脸，手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画面褪去了。像一滴墨散在水里，越来越淡，最后不见了。
女孩站在收银台前面，手还撑着台面。她的嘴唇松开了，没有再咬。她低着眼皮，没有看林悠。
林悠扫码扫完了。小票还捏在手里。她没有把纸巾装袋。她转身，从收银台下面的备货格里又拿了一包同款纸巾，一模一样的白底蓝字，一块五那种。两包一起放进塑料袋里，折好袋口，推过去。
女孩低头看袋子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我只拿了一包。"她说。她的嗓子是哑的，像是哭过之后还没恢复的沙哑。
"拿着吧，"林悠说，"够用。"
女孩看着那两包纸巾。她的目光在那两包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来看林悠。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这一次她的眼眶没有蓄新的泪。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林悠没有听清。她可能说了"谢谢"，也可能说了别的。她没有再重复。她只是把塑料袋的提手攥住，转身推门出去了。门铃响了，然后安静了。
林悠坐在收银台后面。她的手指还搭在扫码枪上。台面上什么也没有了——那包纸巾走了，那个女孩走了。只剩下一张不需要的小票，她刚才扫码的时候没有在收银机上按打印键，所以这张小票是唯二的副本——她握在手里，折了一下，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那几张叠在一起。啤酒男的小票。安眠药的小票。无糖可乐的换货单。和现在这一张纸巾的小票。四张纸叠在一起，薄薄的。
第二天晚上。林悠坐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同城短视频推送了一条，标题写着"早高峰公交车上的温暖瞬间"。她本来要划走的——她对这些标题已经免疫了，早高峰公交车还能有什么温暖瞬间——但她的手指停住了，因为视频的封面是一截灰色袖子。她点开视频。
画面是路人拍的，角度从车厢中段往前，隔着几排座位，能看见窗边坐着一个女孩，灰色卫衣。她的袖子湿了一块，贴在皮肤上。旁边递过来一包纸巾——旅行装，白底蓝字，超市自营品牌。纸巾的边角露出一个便利店logo，她认得那个logo。她昨天晚上亲手装进袋子里的那包。
林悠按灭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弯着的嘴角——她看到那个弧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笑。嘴角弯着，不大，但确实在弯。
她笑了一下。然后按灭手机。然后继续坐着。凌晨两点五十分，灯管还是嗡嗡地响着。
下班之后，林悠走回出租屋。路上没有风，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开门，进屋，脱鞋，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枕头的触感是软的。她把脸埋进去，合上眼。呼吸慢慢变缓。
她做了一个梦。
她站在操场上。阳光很好，照在红色的跑道上，跑道边缘的白线被晒得发亮。远处有人在跑，但声音是虚的，像隔着水传过来。她面前站着一个男生。他穿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有酒窝——不大，刚刚够看的弧度，左边比右边深一点。他在操场上冲她招手。他的嘴唇在动，在喊什么。她听不见。她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她的嘴张开了，气流从嗓子里涌出来，声带振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出来。名字堵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她想再试一次，但那个男生的脸开始变模糊——先是酒窝的轮廓变淡了，然后是眉眼的弧线，然后是整张脸——像是有人用一块橡皮从边缘开始擦，擦了一圈，一圈，最后只剩下一个浅浅的轮廓，像铅笔稿被蹭掉了大半。
她猛地惊醒。
林悠坐起来。房间里很暗，窗帘拉了一半，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窄窄的亮线。她喘着气，心跳很快。她的脑子里还剩一个画面——那个男生在操场上冲她招手。眉眼弯弯。笑起来有酒窝。
她张嘴。
"谁？"
她说出来了。她的声带在振动，空气从喉咙里挤出来，嘴唇动了一下——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但那个名字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不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
男生的脸还在。她能看见它——弯弯的眉眼，酒窝，白衬衫，跑步的红跑道——但名字不在了。像一张照片还在，照片背面写的字被涂掉了。她使劲想。那个名字是两个字还是三个字？首字母是什么？音节是什么形状的？什么都没有。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空位，像墙上的挂钩还在，但挂在上面的东西被拿走了，留下一个圆形的痕迹。
林悠下了床。她蹲在床底，把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纸箱子。箱子是很多年前搬家用剩下的，上面落了一层灰，纸箱的边角已经软了。她把箱子拖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堆旧东西——高中课本、几支没水的笔、一个掉了漆的笔袋。她翻了半天，在最底下翻出一本硬皮同学录。封面是蓝色的，印着一行烫金的字"青春纪念册"，烫金已经磨掉了一半，"册"字只剩半个偏旁。
她翻开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大部分是签名和祝福语，字迹各异，有些写了"前程似锦"，有些写了"勿忘我"，有些画了笑脸。她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一页被涂了。一整页都被涂黑了——黑色的马克笔，来回涂了很多遍，纸面都被涂透了，渗到背面去。看不清原来写了什么。只勉强看得见几个字的轮廓——但字迹已经完全被黑色覆盖了。旁边贴了一张照片，只留了半张。照片沿着一条边被撕掉了，剩下的人像只有半边脸。半边酒窝。左边那个酒窝。她看得见。
林悠盯着那半张照片看了五分钟。那个酒窝她见过。刚才梦里的那个男生笑的时候，左边酒窝比右边深一点。就是这张脸——但被撕掉的另一半她找不到了。她不知道那半张脸上有没有眼睛，有没有眉毛，有没有另一个酒窝。她把那张半张照片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照片背面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记号。
林悠把同学录合上。她拿起手机。对话框里是一个很久没有聊天的名字——备注是"老同学"。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高中跟谁谈过恋爱？"她看了三秒，发了出去。
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亮了。灭了。又亮了。又灭了。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弹出来一条语音，时长三秒。
林悠点开。
闺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两度，像是不确定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她说："你失忆了？那是你追了三年的人啊。"
林悠把手机放在床单上。没有回。她坐在床沿上，手边是那本翻开的同学录，她看到涂黑的那一页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没有被涂到，留在页脚的位置。字迹很小，像是偷偷写的。写的是："今天他说……"后面没有了。那句话没有写完。
她合上同学录。把它放回纸箱里。然后她把纸箱推回床底。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路灯的光洒进来，落在她的手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