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悠醒过来的时候,窗户外面天还是灰的。她不知道自己几点睡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只知道脑子里有一棵树。那棵树在她闭着眼的时候就已经在了,醒过来之后它还在,像贴在她脑子后壁上的一张贴纸,撕不下来。
她坐起来,靠着床头,闭上眼睛。
那个画面又来了——青砖地面,不规整的,砖缝里长着细细的杂草,晒谷子的大簸箕靠墙放着,铁井台就在院子里,压水井的把手朝一个方向歪着。那棵枣树。叶子是深绿色的,果子是暗红色的。她记得那些颜色,记得那些形状。但她不知道树在哪里。
她睁开眼。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头发在她的指间缠了一下,捋开了。
"左边还是右边?"她对着空气问。
没有回答。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她打开手机相册,从最新的一张往前翻。照片不多,大部分是货架补货前后的对比图,便利店日常,偶尔有一两张自拍——头发扎起来的,低头露出额头的,灯光不好的。她翻到最底,发现小时候的照片一张都没有。手机换了三次,照片存得七零八落,有些在旧手机的备份里,有些根本没导出来。她翻了半天,没翻到任何一张能帮她想起来的照片。
她打开微信。备注"妈"的对话框停在三天前,她发了一个"嗯"字的回答,妈妈发了一个"又熬夜了?注意身体"的表情包。她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妈,咱家院子里的枣树……"
字在光标后面停着。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删掉了。改成"妈,没事,想你了。"发出去。语音通话的请求几乎是秒进来的。
"悠悠?"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刚醒的鼻音,"你没事吧?凌晨五点多给我发消息?"
林悠把手机贴在耳边。"没事。"她说,"就……睡不着。"
"你最近又熬夜了?"
"还好。"
"你这孩子,"妈妈在那头叹了口气,"你每次说'还好'就是不好。"停了一下,"你刚才是不是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我看见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半天,最后就发了一句'想你了'。你从小到大,主动说想我的次数可不多。"
林悠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点。"就是……忽然想问问,咱们老家院子里有棵枣树对吧?"
妈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忽然想起来了。"
"那棵枣树?"妈妈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回忆的暖意,"在院子东边啊,挨着井台。你小时候天天爬,夏天爬上去摘枣子,秋天还爬上去过一回,结果枝丫折了,你从半截掉下来摔了膝盖。"
妈妈笑了一声。
"你忘了?哭了一下午。我拿碘伏给你擦膝盖,你一直喊疼,喊得嗓子都哑了。"
林悠的手指压在手机壳上。指尖有点凉。
"摔膝盖……"她说。声音很平。她自己都能听出来那种平。"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妈妈的声音从笑变成惊讶,"你膝盖上现在还留着一道疤呢,月牙形的,圆圆的,你忘了?你小学的时候穿裙子,还总指着那道疤跟同学说'这是我从树上掉下来摔的',可神气了。"
林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被子盖着,她看不到。她把被子掀开,右膝外侧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月牙形,圆圆的,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了一点点。她以前从没认真看过这道疤。她以为那是不小心磕的。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从来没想过那是从树上掉下来摔的。她盯着那道疤看了五秒。脑子里干干净净。没有摔下去的感觉,没有哭的感觉,没有碘伏的味道。什么都没有。
"……东边。"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平的。"我记得了。随口问问。"
"悠悠?"妈妈的声音里多了一点担心的味道,"你没事吧?"
"没事。妈,你继续睡,我……我也再躺会儿。"
"行。你注意身体,别老熬夜。"
"嗯。"
挂断。林悠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坐在床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那道月牙形的疤痕很浅,需要仔细看才能注意到。她的手指按在疤痕上,指腹贴过去,皮肤的触感是平的,没有凸起。她不知道自己当时哭得有多大声。她不知道妈妈拿着碘伏蹲在她旁边说"别哭了一会儿就好了"的时候声音是什么样子的。她不知道枣树在院子东边,挨着井台,她以前天天爬。她全都不知道了。
"东边……我早上想的是哪边?"
她使劲回忆。她早上刚醒来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画面,枣树在画面的某个位置。她试图把那个画面重新调出来——但画面已经乱了。她不知道是她自己动摇了它,还是它自己散了。她只知道自己现在拼命回忆"我记得枣树在左边"的时候,脑子里没有任何"原本记得的那个答案"。那个位置是空的,像字典里被人撕走了一页,前后页码直接粘在一起。
树在院子东边。妈妈说。挨着井台。妈妈说。她从树上掉下来摔了膝盖,哭了一下午。妈妈说。她脑子里干干净净。一点残渣都没有。像没有发生过。
林悠穿好衣服,把手机装进口袋。出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面放着那本深棕色的旧笔记本。她昨天晚上从储物间带回家之后随手放在那里了。她走过去,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先是童年。"那行小字还在。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
林悠到便利店的时候是下午五点。比上班时间早了三个小时。陈叔还没下班。他看见她推门进来,表情跟昨天一样——一种"你果然又来了"的表情。
"你今天又早。"他说。
"睡不着。"林悠说。
"你昨天也睡不着。"
"昨天也睡不着。"
陈叔没有继续追问。他这种人有一种本事——你不想说,他就不问。他转身去饮水机那里接了一杯热水,放了两包速溶咖啡进去,拿过来放在收银台上。"喝了。"他说。
林悠把包放在台面下面,拉开收银台后面的椅子坐下来。她没有喝那杯咖啡。她只是把笔记本从包里掏出来,摊在台面上,翻开第一页,看那行字。"先是童年。"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那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像是在等那行字自己开口解释自己什么意思。
陈叔已经把她那杯咖啡搁在台面上了,但他没有走。他站在收银台旁边,手里握着另一杯咖啡,视线落在林悠摊开的笔记本上。"你今天来这么早,就是为了捧着这本破笔记发呆?"他问。
林悠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她抬头看着陈叔。他站在收银台侧面,眼镜片后面有一层薄薄的暖光,看不清表情。
"陈叔,"她说,"你信不信人能看见未来?"
陈叔的手停了一下。他手里的咖啡杯歪了一点点,杯沿的热气偏了方向,然后他稳住了。"未来?"他说,"什么未来?"
"一个人明天会发生的事。"林悠说,"你看见了他还没发生的事,然后你告诉他,他就……避开了。他的人生就不一样了。"
陈叔端着咖啡杯站在那里,没有动。他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悠觉得他可能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把咖啡杯放在台面上,杯底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种事,"他说,"信的人不用问。不信的人问了也没用。"
他转身走开了。他走到货架那边去了,开始整理那排方便面。他没有再回来接那个话题。
林悠坐在收银台后面,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台面边上。她把那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没有那么烫了。咖啡的味道很淡,不是速溶的问题,是她自己嘴巴里没味道。
她坐在那里,把手机拿起来,翻到妈妈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配图是阳台上一盆绿萝,文案写着"又长新叶子了"。她点开那张图,放大看了看,又关掉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这个。她只是觉得——妈妈的声音在电话里是熟悉的,但那个声音说出来的话,有些她已经不记得了。膝盖上的疤还在。树的位置已经知道了。她放下手机,看着台面上那本合着的笔记本。深棕色的皮面反射着便利店的灯光,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边。
"假的吧。"她说。
但她把手缩回来的时候,手指在抖。她把手藏在台面下面,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那种疼是实的。
晚上十一点,林悠坐在收银台后面,笔记本已经收进包里了。她把手放在台面上,平着放着,掌心朝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抖了。但她知道刚才抖过。她知道自己说了"假的吧"的时候声音是稳的,手在抖。那种错位感她记着。
凌晨一点,门铃响了。一个穿黑外套的年轻男人进来买了包烟,走了。林悠扫了码,看了小票,什么都没有。凌晨一点半,一个女人进来买了瓶水,走了。什么都没有。凌晨两点。没人。她在台面上坐着,灯管在她头顶嗡嗡地响。
凌晨两点五十分。她站起来去接热水。回来的时候,她看见陈叔站在收银台前面,手里的咖啡杯是新续的。他看见她回来,把杯子搁在台面上。"你白天喝的那杯不够,晚上还得补一杯。"
林悠接过杯子。暖的。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没有喝。
"陈叔,"她说,"你觉得……一个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摔过跤的人,她还是那个人吗?"
陈叔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她的表情里找什么东西。"你摔了?"
"没。"林悠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的人不会半夜两点五十分问这种问题。"陈叔把空杯子放在水槽里,"你有没有摔过跤你自己不知道?"
林悠没有回答。她捧着那杯热水坐在收银台后面,没有喝。她也没有再看那本笔记本。台面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杯冒热气的速溶咖啡和一台扫码枪。凌晨三点。门铃没有响。她在那里坐着,等着天亮。她知道自己帮了三个人。但她不知道第三个代价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只知道那个画面——青砖地面、井台、晒谷子的大簸箕——她已经不知道那棵树在哪边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记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