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悠比平时早到了两个小时。
下午五点,天还没黑,便利店外面的梧桐树影子斜着投在玻璃门上,风一吹,影子的边缘就晃一下。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叔正蹲在货架前面整理方便面,听见门铃抬头,愣了一下。
"你走错班了?"
"没走错。"林悠把外套挂在储物间的挂钩上,"我来……理货。"
"理货?"陈叔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两包红烧牛肉面,"你什么时候这么积极了?"
"我一直很积极。"林悠从他手里把那两包方便面拿过来,搁回货架上,"你下班吧,这里交给我。"
陈叔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在眼镜后面眯了一下,像要把她看透似的。但什么都没问。他把围裙摘下来叠好,拿了保温杯和手机,推门走了。门铃响了一下,然后店里只剩林悠一个人。
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没有理货。她把电脑屏幕点亮,调出监控回放,拖到昨天晚上。凌晨两点五十分。画面里她自己坐在收银台后面,下巴搁在台面上,用笔尖戳手背。然后是男人进来,拎啤酒,扫码——她按下暂停,把画面放大,盯着那帧看了很久。男人的脸在画面里有点模糊,像素不够,但他低头、皱眉、按太阳穴的动作是连贯的。她在找那个瞬间——那个她"看见未来"的瞬间——监控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什么异常都没有。画面里的她只是愣了一拍,然后低头把啤酒装袋,抽出一罐放回台面上。监控拍不到她脑子里涌进了什么。
"有没有可能他本来就决定不喝了?"林悠对着屏幕说。屏幕里的自己当然没有回答。
她把进度条往后拖。男人走了之后,她在收银台后面坐了很久,两只手平放在台面上,一动不动。监控快进了十倍,她的身体还是一动不动。
"也可能是巧合。"她说。
她关掉了监控。屏幕上只剩桌面上几个文件夹的图标。
林悠坐在收银台后面,两只手搁在台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昨晚用笔尖戳出来的三个红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像被时间稀释过的水彩。她用右手拇指按了一下,不疼。她坐在那里想,如果今天那个男人没出现,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那是不是巧合。可那个男人出现了,来了,买了三罐啤酒,本来要喝三罐,最后只喝了两罐。她改变了一件事,她确定。
但那是巧合吗?
也许他只是碰巧想少喝一罐。也许她说了那句话,他听了,但他以前也经常只买两罐?她不知道。她后悔没有问他"你以前买几罐"。可那时候她根本没反应过来,她连自己说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凌晨一点。门铃响了。
一个短发女孩推门进来,穿校服裙,白色运动鞋。林悠的目光从她进门的第一秒就追了上去——不是因为她穿校服,也不是因为她脸色不好,而是因为她的鞋带。那双白色运动鞋的鞋带系得很紧,紧到鞋面绷出了棱线。
女孩没有看货架上的零食,没有看饮料柜,径直走向药品柜。她弯腰的那一下,校服裙子后摆翘起来,露出一截瘦得有些嶙峋的膝盖。她在那排药盒前站了很久,久到林悠差点站起来走过去问她需不需要帮助。但她最终拿了一盒药出来,攥在手里,走回收银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很薄很脆的冰面上。
林悠从她手里接过那盒药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凉的。她的手指头很凉,像刚从冷水里抽出来。
安眠药。三个字印在盒面上。
林悠翻到背面看说明书,扫条形码,嘀——小票伸出来——她低头的时候,画面涌进来了。
这一次比昨晚更清晰。短发女孩站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天台上,脚下是灰白的水泥地面,铁栏杆到她腰部那么高。风很大,冬装校服被吹起来,袖子鼓得像充了气。她的鞋尖抵着栏杆底部的横杠,白色鞋面上蹭了一块灰。她往前伸了半步,栏杆外面的空气是空的,下面很远的地方有一排树冠,风把树叶翻成银白色。她又往前伸了半步。她停住了。她蹲下来,两只手抱住膝盖,额头抵在铁栏杆上,肩膀开始抖。风还在吹,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遮住了整张脸。
林悠的手还攥着小票。女孩站在收银台前面,等着她扫完码结账。
"稍等。"林悠说。
她转身从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签纸——黄色的,平时用来记缺货清单的——拔开笔帽,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字写得很急,笔尖划破了纸面一道小口子。她写完了,把便签纸贴在药盒的侧面,然后装进塑料袋里,推过去。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她问。
林悠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本来想说"天冷加件衣服"或者"别去天台",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不能说她看到了什么。她只能说——
"明天降温,多穿一件。"
女孩看着那张便签纸。黄色的纸面,黑色的字迹,边缘被笔尖戳破了一个小洞。她看了两秒,没有撕下来,没有扔掉,就那么贴着药盒,一起放进了书包里。拉链拉上,她把书包背好,转身走了。脚步比进来的时候慢了半拍。
林悠站在收银台后面,目送她推门出去。门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小票还在指间攥着,安眠药×1,日期,时间,条码。她把它铺平,压了一下,放进抽屉里。然后她把手平放在台面上,手心朝上,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刚才碰过那个女孩的手。凉的。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林悠提前到岗。陈叔已经在收银台后面坐着了,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见她就说:"你今天又早。"
"睡不着。"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陈叔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她,拿了外套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你这两天有点奇怪。"
林悠正在换工牌,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陈叔把门推开一半,夜风灌进来,"你比以前积极了。以前你恨不得踩点来。"
"那叫进步。"
陈叔笑了,推门走了。门铃响了一声,店里又只剩下林悠一个人。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点亮屏幕。昨晚那个女孩付款用的是微信,她记住了她的头像——一只蹲在窗台上的橘猫,尾巴垂下来,弯成一个问号。她点开支付记录,找到那个头像,点进朋友圈。
最新一条,发布时间是傍晚六点。只有四个字:"好冷啊。"配图是一扇没关严的窗户,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
没有提到天台,没有提到安眠药,什么都没有。林悠盯着那张窗户的照片看了很久。窗帘是灰色的,窗框上有锈迹,窗户外面能看到对面楼的墙。她看不出来那是哪栋楼。
她把手机按灭,放在台面上。也许她今天根本没去天台。也许那张便签根本没起作用。也许她看到的那段未来只是"有可能"而不是"一定会"——她只是碰巧说了一句"多穿一件",而那个女孩本来就不准备去天台。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的眉毛皱着。
凌晨零点。林悠没有看手机。她坐在收银台后面,每隔几分钟就按亮一次屏幕,翻一下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好冷啊"。没有更新。
凌晨一点。没有。
凌晨两点。没有。
凌晨两点五十分。林悠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同城新闻推送——"本市昨夜大风降温,阵风七级,请市民注意添衣保暖。"她划掉新闻,再次点开那个橘猫头像的朋友圈。还是没有更新。
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脸朝下。屏幕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手边投了一小片冷光。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什么。她期待那个女孩没事,但她更害怕——害怕如果没事纯粹是因为巧合。如果根本没有能力这回事呢?如果一切只是她的大脑在极度疲劳下编出来的故事?
凌晨三点零二分。手机震了一下。
林悠猛地翻开手机。那个橘猫头像旁边多了一个红点——新消息通知。
她点进去。最新一条朋友圈:
"多亏有人提醒,不然冻死在天台。"
配图是一张自拍。裹紧外套的短发女孩,校服领子翻得整整齐齐,身后是模糊的街道灯光。她的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嘴角微微翘着。
林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多亏有人提醒。不然冻死在天台。她去了天台。她把外套裹紧了。她蹲下来了。但她站起来了,走下来了,裹紧外套,拍了一张自拍,发了一条朋友圈。
林悠把手机翻过来,台面上映着屏幕光,她的手被照得发白。她盯着那行字——"多亏有人提醒,不然冻死在天台"——她本来想发一句"没事就好"的,但她没有。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搁在台面上。
不是巧合。
那个男人放下了第三罐啤酒,不是巧合。那个女孩从铁栏杆前面退回来了,不是巧合。她真的做了一些什么。她真的看见了未来的某个碎片,然后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那个碎片就变了方向。
不是巧合。
林悠蹲下去捡手机的时候——刚才她手滑了一下,手机从台面上掉下去了,落在收银台下面的地砖上——她弯腰伸手去摸,手指碰到的是冰凉的瓷砖,手机滚到了抽屉底下。
她把手伸到抽屉最里面的夹层,指尖碰到了手机壳的边缘。同时,她的指腹也碰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手机,不是地砖,而是一个边角硬硬的、皮面的东西。她把它抽出来。
深棕色皮面本子。封面什么字都没有。边缘磨毛了,像被人翻开又合上过很多次。
林悠拿着那本本子蹲在地上,头顶是收银台台面的背面,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翻到第一页。纸页泛黄,折痕很重。上面只有一行字,笔画连着笔画,像是写的时候很急,急到没有时间把每一个字写端正。她昨天在抽屉深处见过这本本子。但她昨天只看了一眼就放回去了。今天她又把它拿出来了。而今天,她确认了那个女孩真的上了天台,又真的走了下来。
林悠站起来,把本子放在台面上,翻开第一页,又读了一遍那行字。
"每次改变未来,你会失去一段过去的记忆。"
她把本子合上。封面深棕色,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显得很旧很旧。她把它放在台面上,和自己的手机并排。手机屏幕暗着。本子的皮面有点凉。
凌晨三点十五分。便利店安静得只有灯管的电流声。
林悠重新拉开抽屉,把本子放回最里面的夹层。放回它原来的位置。边角靠着一侧抽屉壁,像从来没人动过一样。
她在收银台后面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