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五十分，便利店的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
林悠坐在收银台后面，下巴搁在台面上，眼睛盯着玻璃门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街。路灯把柏油路面照成灰白色，偶尔有一片枯叶子从左边飘到右边，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她抬起右手，用圆珠笔的笔尖对准左手手背，深吸一口气，扎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手背上多出三个小红点，针尖大小的疼，像蚊子咬完之后留下的印子。她盯着那三个点看了一会儿，确认它们不会马上消失，才把笔搁回台面上。这是她这两天发明的办法，跟"掐自己大腿"差不多意思，但比掐大腿隐蔽——至少顾客不会看到她在收银台下面掐自己。
手机屏幕亮着，短视频里的猫在追自己的尾巴，循环播放了五遍，她没关。眼皮还是往下坠，像挂了两个小铅球。她伸手把手机按灭，又按亮，又按灭。凌晨三点还没到，最困的时候还在后面。
玻璃门外有脚步声。林悠的耳朵先于眼睛做出反应，整个人从半瘫的状态里弹起来，腰挺直，右手搭在扫码枪上，嘴角准备往上扯。她做这套动作只用了一秒，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熟练到这种程度了。
门铃响了。叮铃——然后是玻璃门被推开的气流声。
中年男人走进来，头发乱得像刚从床上爬起来，深蓝色衬衫的领口松着，领带挂在脖子上没系紧，像一根褪色的布条。他没有看林悠，直奔靠墙的饮料柜，拉开玻璃门，从里面拎了三罐啤酒出来，一手两罐、一手指缝里夹着，走回收银台的时候罐子上的冷凝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留了一小串湿印子。
林悠接过啤酒。扫码枪的红光扫过条形码，嘀。嘀。嘀。
她是在扫第三罐的时候看见的。
那个瞬间很薄，像一层纸。小票上的字她还没读全，但脑子里已经涌进了一幅画面——男人站在一所小学门口，太阳很亮，晒得他眯起眼睛。他不停低头看手表，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校门口的铁门开了，孩子们背着书包涌出来，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跑出来喊了一声"爸"，他没听到。他正在按自己的太阳穴，眉头皱着，额头上有汗。女孩又喊了一声，声音带哭腔了，他才抬起头。女儿的眼眶是红的，校服领子翻着。他张嘴想说对不起，话没出来，先蹲了下去，两只手抱住脑袋。
林悠的手指还搭在第三罐啤酒上，没有松开。
"扫完了吗？"男人问。
林悠眨了眨眼。那一小段画面像被人泼了一盆水，褪得干干净净。小票还在收银机里半伸着，纸上印着清晰的字：啤酒×3。
她的目光从那张小票移到男人的脸上。男人的眼睛里有红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散发着宿醉之后特有的那种颓丧。他显然不知道林悠刚才看到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在凌晨两点五十分走进便利店，买了三罐啤酒，准备结账回家。
林悠的喉咙动了一下。她低下头，把三罐啤酒装进塑料袋里，然后抽出来一罐，放在台面上。
男人皱眉。
"你多拿了一罐。"他说。
林悠把那罐啤酒往他面前推了一寸。"少喝点吧，"她说，"明天有事。"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中，视线在那罐啤酒和林悠之间来回移动。他大概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促销活动。但林悠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促销。她的眼神有点发直，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还没喘匀气。
男人没有问为什么。他看了那罐啤酒三秒，然后从袋子里又抽出一罐，放在台面上。两罐啤酒一左一右夹着那罐被林悠单独拎出来的，并排立成一排。
"留一罐，"他说，"够多了。"
他付了钱，拎着剩下的两罐啤酒转身走了。门铃响了又停，街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灯管嗡嗡的声音。
林悠坐在收银台后面，两只手平放在台面上。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背，三个红点已经褪成了粉色的印子。她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按了一下，不疼了。
她刚才看见的东西是什么？是想象，还是幻觉，还是别的什么？她盯着收银机上伸出的那一小截空白小票——刚才那张印着啤酒×3的小票已经被男人带走了——她想再抓住点什么，但脑子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凌晨三点，门一直没响。
林悠给货架补了一轮关东煮，擦了两遍收银台，把掉在地上的糖果一颗一颗捡回货架上。她在店里绕了三圈，最后还是坐回收银台后面，翻开手机里的短视频，猫还在追自己的尾巴。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面朝下，屏幕的光从边缝漏出来，在地砖上投了一小片蓝白色的亮。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便利店外面的街上有了人，晨跑的、遛狗的、拎着公文包赶地铁的。林悠的脖子僵得转不动，她用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趴在收银台上睡了一觉，台面上还压着她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她坐直身体，嘴里有一股铁锈味，舌头舔了一下嘴唇，是干裂的。
陈叔还没来换班。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四十。离换班还有二十分钟。她站起来去接水，腿麻得站不住，扶着货架等了一会儿才迈开步子。
白天和夜晚的便利店是两个世界。白天有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把夜里那些暗处都照亮了。有穿校服的学生进来买早餐，有戴耳机的中年男人买咖啡，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买湿纸巾。林悠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收钱、找零，嘴角往上扯——这次扯得比半夜熟练一些。
一切正常。
她几乎要把昨晚那件事归结为"太困了产生的幻觉"了。凌晨三点，连轴转的夜班，大脑短路一下也很正常。也许那三罐啤酒只是她自己瞎编的剧本，那个男人宿醉、迟到、蹲在小学门口懊悔——这种情节太常见了，任何一个加班到深夜的都市人都能脑补出来。
晚上十一点，林悠来上班。陈叔正准备走，路过收银台的时候问她："你昨晚几点睡的？"
"没睡。"林悠说。
"那你现在睡。"陈叔把保温杯塞进包里，"白天补觉。"
"白天也睡不着。"
陈叔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林悠站在收银台后面，把工牌戴上，把零钱匣清点了一遍，把扫码枪擦了一遍。所有准备工作做完之后，她干了一件事——她把收银机上方的电脑屏幕调到了监控回放界面。
凌晨两点五十分。她看见自己坐在收银台后面，下巴搁在台面上，用笔尖戳手背。三点整，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头发乱糟糟，深蓝色衬衫领口松着。他走到饮料柜前拎了三罐啤酒，走回收银台，扫码，结账。林悠看见自己在第三罐啤酒扫完之后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装袋，抽出一罐放在台面上。监控拍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的动作——把啤酒推过去，抬头说话。
男人走了。林悠看见自己坐回收银台，两只手平放在台面上，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林悠把监控关掉。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鼻梁上有压出来的红印，大概是趴着睡硌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有点疼。
所以那不是幻觉。
她真的在那张小票上看见了什么。
林悠不知道自己该害怕还是该兴奋。她的脑子里塞满了问号：那是什么东西？只有那个男人可以吗？再看一次还能看见吗？还是说昨天那一次只是意外？她翻来覆去想了一个白天，没想明白。唯一的办法就是——再看一次。
她盯着收银机出纸口的位置。那里现在是空的，没有小票伸出来。她在等下一个顾客进来，等一张新的小票打印出来。
凌晨零点，进来一个买热咖啡的姑娘。林悠接过她的咖啡，扫码——小票打印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咖啡×1。没有画面涌进来，什么都没有。姑娘走了。
凌晨一点，进来一个买关东煮的穿制服的保安。林悠扫码——小票打印出来，上面只有三个×1。什么都没有。
凌晨一点半，进来两个大学生，买了两包薯片两瓶汽水。什么都没有。
凌晨两点。两点半。两点五十分。
林悠已经记不清自己这一晚扫了多少张票了，每一张她都看了，每一张都没有东西。她几乎要相信昨晚那一次就是纯粹的巧合——大脑在极度疲劳下的一次随机短路，没有任何规律可循，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凌晨三点。门铃响了。
穿校服裙的短发女孩推门进来，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两片乌青。她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她没有看货架上的任何零食或饮料，径直走到最里面那排药品柜前，弯腰看了一会儿，拿了一盒药出来。
林悠看不清那是什么药。但她的眼睛跟着那个女孩从药品柜走到收银台，一路上她注意到女孩的校服裙摆皱巴巴的，像是穿着它睡了一晚没换。袖口有一小块深色的渍，不知道是水还是什么。女孩的手腕很细，腕骨突出来，攥着药盒的手指是凉的——林悠隔着半米都能感觉到那种凉，因为女孩把药盒放在台面上的时候，指尖没有在台面上留下任何温度。
林悠接过药盒，翻到正面。
"安眠药"三个字印在盒子上。
她的拇指扫过条形码。嘀。扫码枪亮了一下。小票从出纸口伸出来，她低头去看的时候——
画面涌进来了。
这一次比昨晚更清晰。短发女孩站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天台上，脚下是灰色的水泥地面，面前是一排齐腰的铁栏杆。风很大，冬装校服被吹起来，裙摆像一面旗子往后扯。她的脚穿着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她往前迈了半步，鞋尖抵到了铁栏杆下面的横杠上。她没有往下看。她又往前迈了半步。栏杆的高度只到她的腰，如果她再往前走一步——
她停住了。
她的脚往后收了一步。又一步。她蹲下来，两只手抱住膝盖，校服裙摆铺了一地。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风还在吹，她缩成了一团，像一粒被风吹到角落的灰尘。
林悠的手还拿着那张小票。安眠药×1。价格、时间、条码，都印得清清楚楚。她的拇指按在小票的边缘，纸面被她握出了一道褶皱。
女孩站在收银台前面，等着她结账。
"稍等。"林悠说。
她转身从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张黄色的便签纸，拔开笔帽，写了几行字。字迹有点歪，她的手指不听使唤。她写完，把便签纸贴在药盒侧面，然后装进塑料袋，推过去。
女孩低头看见便签纸露在塑料袋外面。
"这是什么？"她问。
"明天降温，"林悠说，"多穿一件。"
女孩看了看便签纸上的字，又看了看林悠。她的眼睛是肿的，眼尾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她可能想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谁"或者"你为什么要帮我"，但她什么都没问。她把药盒和便签纸一起装进书包里，拉好拉链，转身走了。
门铃响了。叮铃。然后是玻璃门关上之后那种闷闷的气流声。
林悠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的扫码枪还握在指间，小票已经被她卷成了一个小纸卷。她盯着门口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走了两格。
凌晨三点零五分。便利店安静得只有冰柜的嗡嗡声和灯管里偶尔的电流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今天没有戳新的红点，昨晚那三个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她的右手还攥着那个纸卷，她展开来看了一眼，小票上的字还在，安眠药×1。
不是幻觉。
林悠把手机从台面上拿起来，低头翻了翻。昨天那个女孩付款的时候用的是微信，她记住了头像——一只蹲在窗台上的橘猫，尾巴垂下来，弯成一个问号。她点开微信支付记录，找到那个头像，点进去。朋友圈里最新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只有四个字："好冷啊。"配图是一扇没关严的窗户，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按灭手机。手背上那三个小红点的印子还在，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她盯着它们看了三秒，然后弯下腰。
收银台抽屉最底下还有一层，平时不太用，堆着过期的促销传单和断了的橡皮筋。林悠的手指摸到这一层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皮面的，边角有点磨毛了。她把那个东西从抽屉最深处抽出来。
是一个本子。深棕色皮面，封面什么字都没有，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她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折痕很重，像是被人翻开又合上过很多次。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有点急，笔画连着笔画：
"每次改变未来，你会失去一段过去的记忆。"
林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灯管在她的头顶嗡嗡地响。她把本子合上，封面朝上，放在台面上。深棕色的皮面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旧，很旧。她不确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本本子是谁放在那里的。但她知道一件事——
明天降温。那个女孩会多穿一件。
她坐在收银台后面，把本子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她合上本子，拉开抽屉最底下一层，把它放了回去。放回它原来在的那个位置，边角靠着抽屉壁，像从来没人动过一样。
凌晨三点二十分。街上没有声音。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凉的。林悠拉了一下工装的袖口，把指尖缩进去。
她想起那个女孩蹲在天台上抱住膝盖的样子。也想起昨晚那个男人蹲在小学门口抱头的样子。她一共帮了两个人，用了两句话。如果那本本子上写的是真的——每一次改变未来，都会失去一段过去的记忆——那她失去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那个穿校服裙的女孩把药盒放回书包里的时候，她的脚步比进店的时候轻了那么一点点。
林悠把收银台上的小票纸卷展开，铺平，折了一下，放进抽屉里。她坐直身体，把扫码枪放回底座，手放在台面上。外面很静，灯管还在嗡嗡地响。
凌晨三点三十分。她等着下一个顾客推门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