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简站在墙角里,抬头仰望星空。
这里的夜空干净得像被擦拭过的蓝宝石,通透得能看见星辰的肌理。起初,只是几颗亮星率先点亮苍穹,而后,越来越多的星子挣脱夜色的束缚,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
像无数碎钻撒在丝绒之上,锐利而明亮,连星光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三月中旬的银河,带着独有的温柔与壮阔。此时,西南天空的冬季银河尚未褪去,光带清晰,像一条乳白色的丝带,缠绕在天际。
来到日尼尔快两年了,无论是阿加德姆的星空,津德尔的星空亦或是现在看到的马加里亚的星空,都会让王简镇魂荡魄。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他感到心神分外活跃,噗呲呲的灵动。他胸中一股内息骤然翻涌,道家吐纳的法门不自觉运转,心湖被这天地壮阔狠狠震颤。
星河无言,却照见自身的局限,也照见武道之外,天地本相的辽阔。
在极致的震撼里,王简的心神与天地相接,忽然就明白何为武道通天,何为以渺小之躯,叩问无尽星河。
他此刻刚劲内敛、外显不浮,周身浑然一体,遽然间,已然一脚踏入暗劲宗师之境。
王简壮怀激烈,骤然间泪流满面。
“简哥儿,你天赋异禀,悟性奇佳,是我生平仅见的练武奇才!”要是你曾祖能知道这些,不定多么高兴呢!
“只是,这煌煌盛世终究是辜负了你啊!国术之道,在这国泰民安的日子里,恐怕再难精进!”
王简清晰的记得爷爷慨叹的语气和难掩的失落。
王简这一脉是国术世家亦是镖行世家,王简的高祖父就是京城会友镖局的镖头。到曾祖父这一代,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他是会友镖局最后一任大镖头。
精八极、通形意。一身修为在明劲巅峰。时移世易,1921 年京城会友镖局关门歇业,延续近 200 年的镖行终结。
曾祖从此郁郁,一生未踏入暗劲宗师之境。
王简5岁开始跟随爷爷习武。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在别人看来苦的像黄莲一样的日子,王简却甘之若饴,乐此不疲。
王简的母亲无数次抱着他嚎啕大哭,不想让儿子遭这份罪,却拗不过固执的公公和一心向武的宝贝儿子。
机缘巧合之下,王简又跟着爷爷的好友,武当太和门的明鹤道长学习暗器“梅花隐形针”。
一切射击类的技能似乎都刻在了王简的血脉和基因之中。短短几年苦练,他俨然成为暗器宗师。
明鹤道长咂舌摇头,自叹不如。后又开怀大笑曰“吾道不孤,后继有人!”
王简在弱冠之年,便已踏入明劲后期‘气与力合’之境。当真是弱冠志飞扬,踏马江湖初。
大一的时候,因实在看不惯学校跆拳道社团棒子国高手的目空一切,飞扬跋扈,肆意伤人。
王简含愤出手,只一靠,就将那棒子临空打飞,肋骨断裂,口喷鲜血。
自此之后,王简再没出过手。爷爷说的对,国术是杀人术。只是从那之后,他的修为再难寸进。
打小听着镖行故事长大的王简,少年时期最大的梦想就是继承曾祖父的衣钵成为一个威风八面的镖头。
他从骨子里向往那种生活。大学快毕业的时候,他兴致勃勃地给国内几个最大的安保公司挨个投了简历。兴冲冲的前去面试,了解具体情况之后,他才灰心丧气死了这份心。
那些安保公司不如叫做保安公司更合适。
后来迫于无奈来到尼日尔工作。在阿加德姆油田荒漠之中那场酣畅淋漓的枪战之后,他的修为才水到渠成,突破到明劲巅峰。
可今天,他觉得也没干什么啊?就是当了一天的王跑跑,就这么活生生的破境了?
果然,还是爷爷说的对。
“我辈武者,当念头通达,无论艰难险阻,当一力破之!”
他今天的行为,冥冥之中,暗合天道。
命运如此奇妙,许多魂牵梦绕、求之不得的事情,总是在你最不经意间悄悄的来了。回头想想,在你完全没有意识到的那一刻,却是人生新篇章的开始。
或许赶上了,或许错过了。
今天张阳总托付的U盘,不就是镖行中妥妥的“物镖”么?所以他才下意识的在心底回复一句“镖在人在”。
王简仰望星空,百回千折之间,人的命运总是丝丝相扣。光阴长河之中,他似乎看到了曾祖父老怀大慰,抚须大笑。
王简收拾心情盘膝坐在院中糙硬的土地上,方才突破暗劲,周身筋膜松透,气血沉敛入骨。内气透于肌理,触感通于毫末。
此刻这种玄而又玄的感觉尚在,他需要沉淀。
夜色里的一切细微动静,都顺着皮肤、毛孔、足底,毫无阻隔地撞进感知。
脚下干裂的红土白日被晒透,此刻正缓慢散出余温,每一寸土层散热的细微震颤、土缝里沙粒缓缓滑动的轻响、地下虫蚁蛰伏挪动的微震,隔着数寸泥土,都被脚底贴地的筋膜捕捉得一清二楚。
他暗劲内收,夜晚微凉的地气与白日残留的燥热交织,顺着涌泉穴丝丝入体,与自身内息缓缓共振。
院外的干草原隐在墨色里,枯黄针茅、骆驼刺、矮刺灌丛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微风拂过他脖颈、耳廓、手背,每一缕气流的走向、强弱、温度,毛孔都清晰可辨。
远处干草原深处,沙漠狐细碎的脚步声、夜行蜥蜴爬过沙砾的轻响声、鬣狗低沉悠远的低吼声,隔着荒寂的原野,被干燥稀薄的夜风送过来,听的分明。
头顶的星河垂落,星光清冷,没有白日烈日的灼压,只有淡淡的凉意在周身流淌。空气里浮荡的细沙,缓慢飘落,蹭过衣衫的触感都被放大。
小院之内,木栅栏被夜风轻推,木柱干裂处细微开合震颤。土墙缝隙里,夜行小虫在振翅爬行。
墙角阴影中,沙鼠窸窣跑动。周遭没有喧嚣,只有荒原夜晚独有的万千微响,在他感知里层层铺开。
暗劲一成,心神内敛,内听八极,外察入微。王简闭着眼,便能在黑暗里勾勒出整座小院以及不远处半片草原的轮廓。
哪里有土丘起伏,哪里灌丛丛生,哪里气流回旋,哪里藏着夜行小兽。
夜风、沙响、虫鸣、兽声、声声入耳。
地气流转、星光微凉,所有动静都化作细密的震颤,汇入心神。萨赫勒夜晚的荒寂不再是空无,而是一整个鲜活的生命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