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爬进来,一寸寸铺在床单上。江晚舟没睡,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她的手还搭在床栏上,指节发白,像钉进去的一样。女儿被护士抱去婴儿房做检查了,这会儿空落落的胸口压着千斤重,她不敢松劲,怕一松,那些刚稳住的东西就会塌。
她动不了下半身,麻醉还没完全退。但脑子清醒得发疼。刚才那阵哭声还在耳边回荡——不是女儿的,是她自己的。眼泪砸枕头的声音太响,她现在想起来都心慌。不能那样了,再不能了。她不是一个人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她偏头看,屏幕亮着,一条新闻推送跳出来:“周氏集团总裁重伤入院,幕后黑手仍未查明”。配图是医院门口的长焦镜头,拍到担架被推进急诊楼的画面,模糊得看不清脸。
她没点开。这种时候,点开就是中招。
门轻轻推开,护士端着托盘进来。“江女士,该换药了。”她说话很轻,动作也轻,把输液袋挂好,又检查了导管情况。
“我女儿呢?”江晚舟问,声音哑。
“昭宁宝宝在特护间,一切正常。”护士笑了笑,“您放心,我们这边都是专人看护,外人进不来。”
江晚舟点点头,目光却没移开门口的方向。走廊上有脚步声走过,不快不慢,像是巡房的医生,又像是谁在等什么。
“对了,”护士一边收拾器械一边随口说,“刚才行政部那边来电话,说最近有媒体想采访新生儿家庭代表,问我们要不要配合宣传一下‘幸福分娩’专题。”
江晚舟眼神一凝。
“我没答应。”护士察觉到她的反应,连忙解释,“我说产妇还在恢复期,暂时不接受任何访客和拍摄请求。”
“谁提的这个事?”江晚舟问。
“说是院办接到的外部联络,具体是谁没说。”护士顿了顿,“不过……外面有人传,说这个孩子身份不清楚,生父不明,还有人说您是借腹生子,拿周总的骨髓做文章。”
病房一下子静下来。
江晚舟没出声。她只是慢慢抬起手,摸了下左手腕上的月牙疤。那道伤痕已经淡了,可每到阴雨天还是会隐隐发痒。她记得宋临声那天晚上说的话:“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东西,连呼吸都要经我允许。”
现在他们盯上了孩子。
她不是没想过这一天。但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软,这么阴。
她伸手拿过床头的手机,解锁,拨通一个号码。铃声响到第三声才接起来。
“我是江晚舟。”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刻出来的,“立刻封锁市一院妇产科三层所有探视权限,包括内部员工非必要不得进出婴儿房区域。调取过去十二小时所有监控录像,重点排查穿白大褂却无工牌、频繁出现在307病房附近的人员。”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另外,”她顿了顿,“查一下刚才那个所谓‘媒体采访’的来电记录,源头在哪里。别打草惊蛇,我要知道是谁在放风。”
挂了电话,她靠回枕头上,闭了下眼。心跳有点快,但她压住了。不能乱,现在最不能的就是乱。她得清醒,得比谁都清醒。
女儿是她的命,也是他们的刀。
半小时后,医生过来查房,说周先生的情况稳定,可以转入VIP监护病房,但仍需持续观察意识恢复状态。
“我能见他吗?”
“可以,但时间不能太久,他还没完全清醒。”
她让护士帮忙穿上外套,扶着下床。腿还是软的,站不稳,但她坚持自己走。一步一步挪到电梯口,按下行键。镜面映出她的样子: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眼底乌青,可眼神是硬的。
电梯下行,停在五楼。
周砚廷的病房在东侧尽头,整层都是私人医疗区,安保比楼下严得多。门开着,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外面,看到她来了,微微点头。
她走进去,看见他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测仪,呼吸平稳,眼睛闭着。右手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抓过什么东西又松开了。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他。
这张脸她看过太多次了——拍卖会上他站在角落抽烟的样子,董事会他敲着手杖冷笑的样子,暴雨夜他徒手接住她时满手鲜血的样子。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怀里空了,因为她要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他。
护士抱着婴儿床进来,轻轻放在床侧。
江晚舟俯身,把女儿从小床上抱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身边。孩子的脸贴着他手臂,小嘴动了动,像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
她俯身,贴着他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这是我们的昭宁。她活下来了,我也活下来了。你要是敢不醒,我就带着她走,再也不让你找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手指动了。
很轻微的一颤,然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抬起来,覆在孩子的小手上。那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可江晚舟看见了,她的心猛地一缩。
他还知道。
他知道这是他的孩子,是他拼了命护下来的人。
她没哭。这次她没哭。她只是伸手,把他的手指往下压了压,让孩子的小手彻底被他握住。然后她直起身,拿出手机,拨通另一个号码。
“我是江晚舟。”她说,语速平稳,“从现在开始,住宅区安防等级升至S级,公司总部启动双岗轮值制,医院这边加派两名便衣守在电梯口和消防通道。所有对外账户冻结七十二小时,启用B序列备用金流系统。另外,通知法务组准备材料,一旦出现任何关于我个人或子女的身份质疑言论,立即发起名誉侵权诉讼。”
电话那头快速记录。
“还有,”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让技术组查一下最近三天内所有提及‘周砚廷私生女’‘江晚舟未婚生育’的社交账号,尤其是那些突然冒出来、粉丝少但转发量异常高的账号。别删帖,留着。我要知道是谁先动手的。”
她挂了电话,转身看向床上的两人。
周砚廷的手一直没松开。孩子在他身边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他虽然没睁眼,可胸膛起伏的节奏变了,比刚才深了些,像是听到了什么,回应了什么。
她走过去,轻轻拉过毯子,盖在他们身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医生进来查看生命体征,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她只看见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绿线平稳地划过屏幕。
这一刻很静。
可她知道,外面已经在动了。宋家那些残余的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会用嘴,用笔,用匿名账号,一点点撕她的名声,动摇她的地位,逼她分心,让她犯错。
但他们错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跪着擦鞋的女人了。她是母亲,是董事,是这场局里最清醒的执棋人。
她坐在床边椅子上,没有躺下休息。她要守着。守着他醒来,守着女儿平安,守着这一局还没结束的棋。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一条加密消息:“慈航基金关联账户三小时前有资金异动,疑似转移路径重启。”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锁屏,放回口袋。
风来了。
她抬头看向窗外,天光已大亮,阳光刺眼。楼下花园里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树叶晃动,影子在地上碎成一片。
她坐得笔直,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