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红灯终于熄了。
江晚舟猛地睁开眼,肩膀僵着从长椅上坐直。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记得守着那盏灯,一遍遍在心里重复“你一定要出来”。可现在灯灭了,门却没开,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仪器低鸣。
护士走出来,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声音很轻:“江女士,病人还在恢复室观察,暂时不能探视。”
她没问周砚廷的情况。她不敢问。怕一听就是坏消息。
她只是点点头,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用疼提醒自己别崩溃。
护士看了她一眼,又说:“您也该去产科了,医生等您签字。”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坐在外科楼三层。而她原本该在妇产科做术前准备。
她站起身,腿有些发麻,扶了下墙才稳住。衣角上的血迹已经干成褐色,贴在皮肤上像一块旧疤。她没换衣服,也不想换。这身衣服沾过他的血,她要穿着它把孩子生下来。
电梯下行时,镜面映出她的脸。苍白,眼下乌青,嘴唇裂了道口子。她抬手摸了下,指尖蹭到一点血丝。
门开,妇产科走廊灯光柔和许多。白色地砖反着光,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婴儿奶香。和刚才那种血腥、焦灼的气氛完全不同。
主治医生迎上来,手里拿着病历本。“胎儿心率刚才有点波动,可能受您情绪影响。”她说,“我们建议提前剖腹产,越快越好。”
江晚舟站在原地,没动。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顺产的机会,伤口更长,恢复更慢。但她也知道,如果再拖下去,自己的应激状态只会越来越严重,血压不稳,心跳过速,最终伤到的是孩子。
她想起刚才在手术室外,脑子里全是周砚廷倒下的画面。他跪在地上,手垂下来,指尖擦过她的鞋面。那一幕反复重播,像卡住的录像带,停不下来。
而现在,她肚子里这个小生命,正被她的情绪一点点挤压。
她闭了下眼。
再睁眼时,已经走向医生办公室。
“只要对孩子好,我都可以。”她说。
医生递来同意书。她接过笔,签字干脆利落,名字写得稳,一点没抖。
进手术室前,护士帮她换上蓝色手术服,戴上帽子。她躺上推床时,肚子高高隆起,像一座随时会震颤的山。麻醉师过来打椎管内麻醉,针扎进去的瞬间,她咬住下唇,没出声。
推床移动,天花板一盏接一盏亮过去。她盯着那些灯,数着,一、二、三……像是在计算时间,又像是在给自己撑劲。
进手术室,灯光刺眼。器械车叮当作响,有人调试设备,有人铺巾。医生低头核对信息:“江晚舟,28岁,孕36周加4天,因母体持续高压及胎心波动,行急诊剖宫产。”
她听着,脑子却走神了。
听见器械碰撞声,她突然想到刀刺进身体的声音。那个袭击者翻身而起,寒光一闪,周砚廷闷哼一声跪倒。她当时扑过去,手摸到他脸上,冰凉的。
“江女士?”医生叫她,“我们现在开始,请配合呼吸。”
她回神,点头。
“深吸气——好,屏住——”
她照做。麻醉让她下半身渐渐失去知觉,但上半身仍绷得死紧。她能感觉到医生在操作,腹部传来拉扯感,像被人从里面往外拽。
“快了。”护士轻声说。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她心里在问:他还醒着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眼泪就往上涌。她用力眨眼,把泪意压回去。不能哭,不能乱想,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
她默念:“为了孩子,撑住。”
医生突然说:“出来了。”
紧接着,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空气。
她猛地睁大眼。
护士迅速抱起婴儿,边清理边笑着说:“是个漂亮的女儿,七斤一两,健康得很。”
婴儿被抱到她眼前。小小的脸皱成一团,眼睛闭着,嘴巴张着还在哭,小手挥舞着,像在抓什么东西。
江晚舟看着她,视线模糊了。
泪水无声滑落,顺着鬓角渗进帽子。
她嘴唇颤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他吗?”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温柔笑了:“眼睛像爸爸,鼻子像妈妈。”
她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下女儿的脸颊。那么软,那么热,活生生的。
她哭了。不是嚎啕,是眼泪止不住地流,一滴接一滴砸在枕头上。
女儿被送去称重、打疫苗、做初步检查。她躺在那儿,空落落地望着天花板,胸口堵着一股气,又胀又酸。她想坐起来看看她,可身体还不听使唤。
过了十几分钟,护士抱着孩子回来,轻轻放进她怀里。
“昭宁。”她低声说,“妈妈给你取名叫昭宁。”
护士记下名字,笑着点头:“光明安宁,好名字。”
她没回应,只是低头看着女儿。小脸已经舒展开,眼皮微微颤,像是要睡了。她用指腹轻轻抚过那细嫩的眉骨,指尖微颤。
“我们会一起等他醒来。”她 whisper 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窗外天刚蒙蒙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淡金色的线。病房里的监护仪滴答作响,节奏平稳。隔壁床的产妇刚做完手术,还在昏睡,呼吸均匀。
她握紧床栏,没松手。
她知道现在安全了,女儿平安了,周砚廷也还没死——至少刚才护士说“恢复室观察”时,语气是正常的。
可她不敢放松。
她怕一松劲,所有支撑都会塌。
她就这样躺着,一只手护着怀里的孩子,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床栏,眼睛半闭,像在休息,实则警觉地听着每一步靠近的脚步,每一个开关门的声音。
她不再是那个跪着擦鞋面的女人了。
她是母亲。
她得活着,撑到他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