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红灯亮起,刺眼得像烧着了一样。江晚舟坐在走廊长椅上,手还沾着血,黏糊糊地贴在掌心,擦不掉,也洗不去。
她没动。从周砚廷倒下那一刻起,她的脚就像钉在了地上。保安和护士把她拉开的时候,她连喊都喊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死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抬上担架,白床单迅速被染出一片暗红。
那不是普通的伤。刀是从背后捅进去的,位置偏左,靠近腹部下方。他跪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歪的,右手死死按住胸前口袋,哪怕意识已经模糊,手指还在抽搐着护着那个地方。
江晚舟知道里面是什么——一张B超照片,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胎儿心跳那天拍的。他当时接过片子,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只是把它仔细折好,塞进了内袋。
现在那张照片,可能已经被血浸透了。
急救团队冲进来的时候,有人喊“失血性休克”,有人喊“血压测不到”,推车滚轮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她想跟上去,却被一名女护士拦住:“你现在不能进手术区!冷静点!”
她不是不冷静。她只是脑子转不动了。眼前全是刚才那一幕:袭击者明明已经被赶跑了,警报响了,人撤了,混乱结束了。可就在所有人都松口气的瞬间,角落里那个原本倒地不起的男人突然翻身而起,手里寒光一闪。
周砚廷那时正扶着墙站直身体,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呼吸沉重。他听见动静,猛地回头,但已经来不及躲。那人一刀扎进去,力道狠得几乎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他没叫。只是一声闷哼,像被重物砸中胸口的那种声音。然后膝盖一软,直接跪倒。
江晚舟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趴在地上了,脸侧贴着冰冷的地砖,眼睛闭着,嘴唇发白。她伸手去摸他的脸,发现他的体温正在快速下降。
“周砚廷!”她喊他名字,声音撕裂,“睁开眼!你给我睁开眼!”
没人回应。只有血,不停地往外涌,顺着地板缝隙流到她鞋边。
担架抬走他的时候,他的手垂下来,指尖擦过她的鞋面。她一把抓住那只手,冰凉的,毫无反应。医生用力掰开她的手指,动作干脆利落:“别影响抢救!放手!”
她放开了。但她跟着跑出了检查室,一直追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前,她看见有人剪开他的衬衫,露出腹部的伤口,血喷出来的一瞬,医护人员立刻压住创口,纱布瞬间变红。
然后门合上了。她被留在外面,身边围着保安、警察、医院管理人员,一堆人说着话,问情况、做记录、打电话调监控。可她一个字都没听清。
她转身往手术区走,脚步虚浮。护士想拦,她直接推开,径直走到手术室门口,靠着墙滑坐下来。
这里安静多了。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蜂鸣,还有头顶那盏红灯,持续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是从他脸上蹭到的;左手掌心有几道指甲掐出来的印子,深红色,边缘已经开始发紫。她试着松开拳头,却发现手指僵硬,根本展不开。
旁边有人递来湿巾。她摇头。又有人端来温水,她没接。视线始终盯着那扇门,盯着那盏灯,仿佛只要她不看,一切就不会变得更糟。
时间一点点过去。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低声交谈,但她不在乎是谁。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路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就进了旁边的办公室。门牌写着“麻醉科”。
她忽然想起来,半小时前,他们还在讨论胎儿的情况。那时候他还站在她身边,手杖靠墙,眼神沉稳地看着B超屏幕。胎心142,医生说一切正常。他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那是她第一次见他露出这么真实的放松。
可现在,他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她开始回想整个过程。如果她没有坚持来做这次产检?如果她听他说换个时间再来?如果她察觉到跟踪车辆后直接回家而不是去医院?
每一个“如果”都像刀子一样剜她的心。
不该来的。真的不该让他来的。
她嘴里喃喃重复这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该让你来的……不该让你来的……”
眼泪没掉下来。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胸口堵着一股气,不上不下,压得她每一次呼吸都疼。她抬起手,用纸巾疯狂擦拭指尖的血迹,一张不够就抽下一张,直到整包纸用完,扔在地上,又从口袋里掏出新的继续擦。
可血早就干了。留下的只是污痕。
她终于停下动作,双手垂落在膝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手术室的灯依旧亮着,没有任何变化。她抬头看墙上的钟,显示已经过去四十七分钟。
四十七分钟,足够一个人死去两次。
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他在雨夜里徒手接住她的画面。那次她从楼上坠落,以为必死无疑,结果他冲出来,硬生生用身体扛住了她。那天他咳得很厉害,脸色很差,却还是笑着说:“我答应过要保护你。”
她当时不信。以为他是利用她复仇的工具,以为他们的关系不过是利益交换。
可现在她明白了。他是认真的。从一开始就是。
所以这一次,换她等在外面,换她无能为力。
她睁开眼,视线落在自己小腹上。那里藏着他们的孩子,安稳地睡着,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知。她把手轻轻覆上去,指尖微微发抖。
对不起,宝宝。妈妈没能保护好他。
走廊另一头传来轻微响动。她没回头,以为又是医护人员经过。直到一双皮鞋停在她面前,鞋尖沾着一点灰。
她缓缓抬头。
是医生。主刀的那位,口罩还没摘,脸上带着疲惫。
“病人情况怎么样?”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急着回答。而是先确认了她的身份,才低声说:“刀伤贯穿腹腔,伤及肠管和部分血管,出血量很大。我们正在全力止血,但病人入院时血压极低,目前仍未脱离危险期。”
她点头,听得懂每个字,却感觉不到重量。
“他……会醒吗?”她问。
医生沉默两秒,“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但现在谈预后还太早。”
说完,他准备转身回去。
“等等。”她叫住他,“我能进去看他一眼吗?就一眼。”
“不行。”医生语气坚决,“手术正在进行,任何干扰都可能致命。你只能在这里等。”
她没再争。只是低下头,手指重新攥紧裙角。
医生走了。门关上。红灯依旧亮着。
她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走廊灯光惨白,照得她脸上毫无血色。衣角上有斑驳的血迹,是从他身上蹭到的,已经干成褐色。她没想去换衣服,也没想离开。
她就坐在这儿。等到灯灭为止。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觉得冷。空调风吹在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抱紧自己,把头埋进膝盖。
耳边响起细微的滴答声。是监护仪的声音吗?还是幻觉?
她抬起头,看向手术室门缝底下透出的光线。那光很稳定,没有忽明忽暗,说明里面还没有发生紧急状况。
至少现在还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坐直身体。指甲再次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她不能倒下。他还在里面拼命,她就不能崩溃。
她盯着那盏红灯,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
“你一定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