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法院，街景在车窗上拉成流动的灰影。江晚舟靠在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位置，掌心贴着衣料，能感受到底下温热的体温。她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可眼皮底下眼球微微转动。
周砚廷坐在她旁边，手杖横放在腿上，银戒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没看窗外，目光始终落在她的侧脸上，直到司机轻声提醒：“高架转弯。”
轮胎压过路面接缝，车身微倾。江晚舟睁开眼，视线扫过后视镜——一辆灰色轿车，跟了三公里，从法院门口就开始出现，现在又卡在右后方第三车道，不近不远。
她指尖动了动，轻轻碰上周砚廷的手腕内侧。
他的反应几乎是同步的。眉峰一压，侧头看向后方，眼神沉下去，像井水落石。没有说话，也没做多余动作，只是将手杖往身前移了半寸，右手搭上杖柄，指节收紧。
司机继续开，路线没变。前方是市立第一医院的高架出口，导航显示还有七分钟到达。
“换路线。”周砚廷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点头，打方向灯，转入右侧匝道。灰色轿车没有跟上来，留在主路上，很快被车流吞没。
江晚舟没松劲，手指仍贴着腹部。她盯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刚才那辆车，车牌遮了泥，但右前灯罩有裂痕，和昨天傍晚停在公寓楼下的那辆一样。
不是巧合。
周砚廷低头看她，“怕了？”
她摇头，“烦。”
他轻哼一声，抬手，替她把外套领子翻正。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耳后皮肤。她没躲，反而往他那边偏了半寸。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
十分钟后，黑色商务车停在医院VIP通道口。穿白大褂的护士已经等在门前，看到车牌就迎上来，低头刷卡开门。通道直通妇产科专属电梯，全程封闭。
“江女士，请这边走。”护士微笑。
江晚舟扶着墙边栏杆下车，脚步稳，背脊挺直。周砚廷跟在她斜后方一步距离，手杖点地的声音规律而低沉，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
电梯直达八楼。走廊铺着米色地毯，灯光柔和，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婴儿润肤露的香气。墙上挂着几幅母婴主题油画，角落摆着绿植。
检查室在尽头，独立单间，门牌写着“806 VIP产检室”。护士刷卡进入，打开仪器电源，调试B超探头。
“您先躺下，我们做个常规彩超，看看胎心和发育情况。”她说。
江晚舟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慢慢躺上床。床单是新换的，带着熨烫过的平整感。她拉过薄毯盖住腿，左手依旧护在小腹上方。
周砚廷站在床尾侧面，手杖靠在墙边，自己坐进沙发。他解了西装最上面两颗扣子，袖口卷起一截，露出手腕上的表带。眼睛却一直盯着门。
“可以开始了吗？”医生问。
江晚舟点头。
探头涂上凝胶，贴上腹部。屏幕上渐渐显出黑白影像，一个蜷缩的小身影静静躺着，胸口有节奏地起伏。
“胎心正常，142次每分钟。”医生边记录边说，“胎儿目前约十六周，四肢发育完整，头臀长符合孕周标准。”
周砚廷站起身，走到床边，低头看屏幕。他没说话，但肩膀线条松了一瞬。
医生移动探头，调整角度，“再拍个侧脑室测量，确保结构没问题。”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
不是护士那种软底鞋的轻响，而是硬底皮鞋，快速逼近，至少两人。
周砚廷猛地抬头，眼神冷下来。
门没锁。VIP检查室为了方便医护进出，通常不上反锁。
“咚！”
门被撞开的一刻，江晚舟立刻侧身，用手臂护住肚子。三个男人冲进来，全都戴着黑色口罩，手里攥着金属短棍。第四个堵在门口，手里拎着灭火器。
“目标在床！”其中一个低吼。
周砚廷一步跨到床前，抄起手杖横扫。杖头砸中第一人手腕，短棍落地。第二人扑上来，拳头直击面门，他侧头避开，肩部挨了一记，闷响一声。
医生尖叫，往后退，撞翻器械托盘，听诊器滚到地上。
第三人绕过床脚，直扑江晚舟。她抬腿踹过去，鞋跟踢中对方膝盖，那人踉跄一下，随即猛扑。她抓起床头的病历夹砸过去，纸张飞散。
周砚廷腾空转身，手杖底部顶住第三人咽喉，狠狠一推。对方撞墙滑倒，暂时失去行动力。
但第四人已举起灭火器，拔销，压柄。
“趴下！”周砚廷吼。
江晚舟立刻缩身，用枕头挡在头顶。
“嗤——”干粉喷射，白色烟雾瞬间弥漫整个房间。警报器响起，红灯闪烁。
视线模糊。周砚廷咳了一声，抹了把脸，冲向门口。他左肩刚抬起，就被短棍扫中肩胛骨，整个人往前扑，手杖脱手。
那人还想再挥，周砚廷旋身，抓住他手腕反拧，夺过短棍，顺势砸向对方膝盖。骨头发出脆响，惨叫响起。
剩下两个爬起来围攻。一人从背后锁喉，另一人举棍砸头。
周砚廷低头，肘击身后人肋骨，挣脱束缚，转身格挡。短棍与金属碰撞，火花一闪。他右臂发力，将对方逼至墙角，一脚踹中小腹。
但左边偷袭的人已靠近江晚舟。她抓起输液架反抗，金属杆扫中对方手臂，却被一把抓住手腕，猛地一拽。
“啊！”她痛呼，身体被拖下床，膝盖磕在地板上。
周砚廷回头，瞳孔骤缩。他甩开对手，扑过去，用肩膀硬生生撞开袭击者。两人滚倒在地，拳脚交加。
江晚舟爬起来，背靠墙角，喘着气，双手死死护住腹部。她看见周砚廷被两人按在地上，其中一人举起短棍，朝他后脑砸下。
她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完整声音。
周砚廷侧头避让，棍子砸中肩颈交界处，闷响。他闷哼一声，挣扎着翻身，咬住对方手腕，血味在嘴里扩散。
门口那人捡起灭火器残体，抡圆了砸向周砚廷后背。
“砰！”
玻璃门突然炸裂。
一群穿制服的保安冲进来，手持防暴棍。有人拿着对讲机大喊：“八楼产检室发生暴力事件！请求支援！封锁所有出口！”
袭击者互看一眼，迅速后撤。一人拽起地上同伙，另一个踢翻椅子阻挡追击，四人迅速退出走廊，脚步声远去。
江晚舟靠着墙，浑身发抖。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
周砚廷撑着地爬起来，左肩衣服撕裂，渗出血迹。他顾不上自己，踉跄着走向她，单膝跪地，伸手摸她额头、脸颊、脖子。
“没事吧？伤到没有？”
她摇头，牙齿打颤，“没……没有。”
他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紧紧搂住她后背，另一只手摸她腹部。确认她完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别怕。”他说，声音沙哑，“我在。”
护士和医生从角落爬出来，脸色惨白。保安围上来询问情况，有人拨打了急救电话。
“先送她去观察室。”周砚廷命令，声音冷得像铁。
两名女护士上前搀扶江晚舟。她站起来时腿软，差点摔倒。周砚廷立刻伸手托住她腋下，亲自扶她往外走。
走廊灯光刺眼。警笛声由远及近。
她回头看了一眼806室。
门敞开着，满地狼藉。B超机屏幕还亮着，那个小小的胚胎影像静止在画面中央，胸口微微起伏，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
周砚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沉默一瞬，抬手关掉了灯。
他们走出检查区，转入安全通道。保安队长跟上来，“监控正在调取，对方戴了面具，但身形特征已有记录。”
周砚廷点头，没说话。
江晚舟被扶进隔壁观察室，躺上病床。护士给她量血压，手抖得厉害。
“胎心监测马上安排。”医生说。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干净的，没有裂缝。
周砚廷站在床边，右手搭在床栏上。他的手背有擦伤，血混着干粉结成块。银戒还在，沾了灰。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手指。
他低头看她。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门外脚步声不断，警察、院方、安保来回穿梭。
屋内短暂安静。
监护仪接上，电流轻微刺痛。屏幕上跳出胎心曲线，稳定跳动。
滴、滴、滴。
规律，有力。
她闭上眼，手指蜷进掌心。
周砚廷站在原地，手杖靠在墙边，没再去拿。他盯着门口，眼神黑得像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