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外的天光灰白，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布。江晚舟站在台阶上，风卷着碎纸片从她脚边掠过，她没动，只是把米色羊绒外套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周砚廷站在她侧后半步，手杖轻点地面，银戒在指节间泛出冷光。
里面刚敲下法槌。
宋母被戴上手铐的时候没有挣扎，也没哭。她只是坐在被告席上，头微微垂着，爱新觉罗同款发髻一丝不乱，翡翠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是最后的倔强。
庭审开始前，她还在演。
法官问她是否清楚指控内容，她歪着头，眼神涣散，嘴里念叨着“抄经时辰到了”“佛祖要我供灯”。律师拿出精神鉴定报告，说她患有妄想型障碍，不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江晚舟坐在原告席第一排，左手搭在桌沿，月牙疤藏在袖口里。她没说话，只对检察官点了点头。
证据呈递。
第一份是资金流向闭环报告——警方联合金融监管机构出具，详细列出七号仓缴获账本中的每一笔异常转账。其中有三十七次关键指令由宋母本人签署，笔迹、指纹、面部识别记录全部匹配。她用的是自己名下未公开的生物密钥，登录时间集中在凌晨四点至五点，正是她每天“抄经”的时段。
律师还想辩解，说这些操作可能是在意识不清状态下完成的。
周砚廷站起身，声音不高：“播放录音。”
音频响起。
背景有轻微电流声，像是藏在某个角落录下的。接着是女人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一丝压抑的得意：
“疯子才不会坐牢，只要我不开口，谁能动我？钱走南洋保全，货从樟宜港出，他们查不到源头。等风头过去，我还能回来。”
停顿两秒，她又补了一句：“那份文件……烧了可惜，留着当护身符也好。”
全场静了两秒。
宋母猛地抬头，脸上的麻木瞬间裂开。她死死盯着音响出口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法官宣布休庭五分钟。
复庭时，她主动开了口。
“我认。”她说，声音沙哑，“所有罪名，我都认。”
法庭记录员快速敲击键盘，检察官确认她神志清醒，自愿认罪。她承认操控地下钱庄、指使暴力催收、伪造慈善项目洗钱，也承认曾授意销毁证据、干扰调查。唯一提的要求是：“别公开佛堂里的那份文件。”
没人回应。
她笑了笑，眼泪却突然滚下来，一滴砸在手铐上，溅开成细小的水花。
法槌落下，当庭收押。
法警带她走出被告席时，她经过原告席，脚步顿了半秒。江晚舟没抬头，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左手上，久久不移。那是前世被她按在地上擦鞋面时划伤的地方，也是后来每次跪着听训时，她用戒尺抽过的位置。
现在它好了，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
宋母被押下楼梯，背影佝偻了一瞬，又挺直。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江晚舟终于抬起头，目光追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她没觉得痛快，也没想哭。心里像被掏空一块，又塞进一块铁，沉得发闷。
周砚廷走到她身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杖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扶了下她的肘部，动作极轻，像是怕碰坏什么。
他们一起走出法庭。
外面已经围了不少记者，长枪短炮对准门口。江晚舟抬手挡了下阳光，眼角余光扫过旁听席最后一排。
那里有个戴墨镜的男人，黑色西装，站姿笔直。她在录音播放时就注意到他——别人震惊、议论、拍照，他却始终低着头，像在记笔记。刚才宋母认罪那一刻，他突然合上本子，迅速起身离开，动作干净利落，不像普通旁观者。
江晚舟不动声色，指尖滑开手机相册，调出前置摄像头，假装整理头发，实则对着那人方向拍了一张。画面模糊，只能看清轮廓和离场角度。她点了发送，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加密端口。
做完这些，她才跟着周砚廷往台阶下走。
“结束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她没立刻回答，脚步停在第三级台阶上，望着远处车流。一辆黑色商务车静静等在路边，车窗贴着深色膜，司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风掀起她的衣角，羊绒料子贴着小腹轻轻晃了一下。
“只是开始。”她说。
周砚廷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眼神沉了沉，没再说话。
两人上了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江晚舟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手指无意识抚过左手腕。
袖口滑开一寸，月牙疤露了出来，在阴影里泛着微光。
周砚廷看了她一眼，伸手将安全带拉过来，替她扣上。金属卡扣“咔”地一声合拢，稳稳固定在腰侧。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法院大门。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建筑逐渐变小，最终被车流吞没。
江晚舟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家母婴店刚挂出新品海报，粉蓝色气球绑在门口，随风轻轻晃荡。她盯了几秒，目光移开，落在前方路口的红绿灯上。
绿灯亮起。
司机踩下油门。
她低头，摸出包里的U盘，握在掌心。这是昨晚重新整理过的备份，母亲的设计稿、宋氏原始账目、还有阿杰留下的追踪程序，全都加密存着。她没告诉周砚廷换了版本，也没说已经在云端设了定时上传。
车拐过一个弯，阳光斜照进来，打在她的手背上。
U盘边缘有些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