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江晚舟走进去时，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声响。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主位旁的位置坐下，包放在左手边，右手习惯性地压了压袖口，遮住腕间那道淡粉色月牙疤。钢笔插在左胸内袋，笔帽朝上，触手可及。钥匙项链贴着皮肤挂着，冰凉的一圈金属环扣在锁骨下方。
投影已经打开，屏幕上是基金会本季度的资金流向图。财务总监正在讲解一笔五百万元的教育捐赠，语气平稳，PPT翻页节奏精准。
她低头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内网审计系统。页面加载出来，电子台账自动跳转到最新审核列表。她的目光扫过几行数据，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三笔跨季度拨款记录。
金额分别是372万、418万、509万，用途栏写着“文化传承专项支持”，受益机构只写了简称：“慈航文基”。审批人签名扫描件附在附件里，字迹工整，但像素明显高于其他文件——像是单独拍摄后插入的。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指尖一顿。
这和宋临声在监狱递出来的忏悔书里提到的那句“账本有鬼”对上了。当时她以为是诱饵，现在看来，是真的留了线索。
她不动声色地截了图，加密存入U盘，又顺手查了“慈航文化发展基金”的注册信息。系统显示该组织为民办非企业单位，法人代表姓名空白，联系电话一栏只有六个星号。
但她记得。
上周翻宋母佛堂监控录像时，画面角落有个捐箱，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慈航文化发展基金指定收款处。当时她没在意，只当是普通宗教募捐账户。而现在这个号码，和捐箱上的登记号码完全一致。
她合上电脑，抬眼看向发言中的财务总监，“第三笔三百七十二万的拨款，有没有正式的合作协议？我这里看不到原件编号。”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财务总监愣了一下，“协议……应该是有的，可能还没上传系统。”
“那就现在传。”她说，“没有协议的支出，不符合基金会合规流程。这笔钱不能算进已执行项目。”
对方额头渗出一点汗，“我马上联系法务补交。”
她点头，不再追问，但心里已经确认：这不是疏漏，是故意留的破绽。金额精确到个位，签名高清却无源文件，连受益方都用缩写混淆视听——这是人为制造的信息断层，专等有人忽略细节。
会议结束得比预想快。其他人陆续离开，她坐在原位没动，等最后一个身影走出门口，才重新打开电脑，把刚才截取的数据导入分析模板。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提示：检测到异常访问请求，来源IP经跳转处理。
她冷笑一声，直接切断网络连接。
手机震动，周砚廷发来消息：“看到你没走。”
她回：“发现东西了。”
两分钟后，他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便携终端，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半寸，右手小指上的银戒闪了一下光。他关上门，反锁，把终端接上她的电脑。
“哪几笔？”他问。
她报出金额和时间戳。他快速输入指令，调出原始交易哈希值比对界面。屏幕上跳出四条资金路径，前三条分别流向三家离岸信托公司，第四条则从开曼群岛的一个空壳公司中转后，最终汇入“慈航文化发展基金”的银行账户。
“法人电话匹配上了。”他声音低，“就是宋母佛堂那个捐箱登记号。开户行在上海郊区一家村镇银行，柜台办理，不留电子影像。”
她盯着那串号码，指尖轻轻按压掌心旧伤疤，一丝钝痛传来，头脑瞬间清醒。
“他们用基金会洗钱。”她说，“打着慈善名义，把非法资金打散转移，再通过空壳实体集中回流。宋临声在牢里提‘账本有鬼’，不是求饶，是提醒我这里有通道。”
周砚廷看着她，“你觉得他是想帮你？”
“不。”她摇头，“他是想让我顺着这条线挖下去，逼宋家动手。只要他们开始清理痕迹，就会露出更多破绽。”
他沉默片刻，手指敲了敲桌面，“但现在我们只有资金去向，没有用途证明。无法确认这些钱到底做了什么。”
“那就追。”她说，“既然能查到入口，就能盯住出口。你有办法监控这个账户的后续动向吗？”
他拔下终端，“我可以让私人渠道接入银行内部预警系统，设置关键词触发机制。只要有大额变动或新关联账户生成，会第一时间通知我。”
她站起身，把U盘收好，“别用公司资源。这件事暂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看着她，“包括董事会？”
“尤其是董事会。”她拉了拉西装下摆，遮住小腹微微隆起的弧度，“现在公开，只会打草惊蛇。我要的是证据链闭环，不是一场吵闹。”
他点头，眼神沉下来，“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申请延长基金会审计周期。”她走向门口，“理由很充分——合规漏洞太多，需要全面复核。我会以董事身份提交书面请求，走正常流程。”
他站在原地没动，“你不怕他们拒绝？”
“他们会同意。”她说，“不同意，反而显得心虚。而且……”她顿了顿，“我现在是孕妇，提出合理工作需求，谁都不好强硬驳回。”
他嘴角微动，没说话。
她拉开门，走廊灯光照进来，映在两人脸上。她回头看他一眼，“你去查资金下游，我去稳住明面节奏。等你拿到新的流水变动，我们再碰。”
他点头，“随时联系。”
她转身走出去，脚步稳定，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路延伸至电梯间。刷卡、按键、关门，镜面映出她冷静的轮廓。她按下28楼，手滑进口袋，确认钢笔还在。
回到办公室，她立刻起草了一份《关于延长基金会专项审计期限的申请》，措辞严谨，逻辑清晰，强调当前多笔资金流向存在信息缺失，需进一步核实以规避集团法律风险。发送前，她加了一句：鉴于本人目前处于孕期特殊阶段，为确保审查质量与连续性，建议由本人全程主导本次延长期工作。
点击发送。
系统提示：已抄送全体董事及监察委员会。
她靠在椅背上，闭眼三秒。孕吐感又涌上来，她咬住内唇忍住，手指按压手腕疤痕，一下，两下。
桌上的手机亮了，周砚廷回复：“账户已设监控，有动静我会告诉你。”
她回了一个“好”字。
窗外，阳光穿过云层，照在玻璃幕墙上。她的影子斜斜落在地板上，笔直而安静。
而在顶层修复工作室，周砚廷站在未点亮的灯下，手中檀木手杖轻敲地面。墙上屏幕分割成十几个画面，其中一个窗口正显示着她办公室的实时影像——她低头整理文件，左手偶尔抚过小腹，动作极轻。
他右手摩挲着银戒，眼神沉静。
手指在终端上敲下最后一道指令。
数据流开始运行。
标记为“WW”的光点静静闪烁，等待下一个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