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的手指还停在手机屏幕上,那条“小心身边”的短信静静躺在对话框里,像一根埋进皮肉的刺。她没删,也没回,只是把它锁进屏幕深处,仿佛这样就能暂时封住某种正在逼近的东西。
出租车穿过高架桥下,阳光被切割成一道道斜影,打在她米色羊绒袖口上。她抬手看了眼腕表——十一点三十七分,距离董事会还有四十分钟。可她没让司机去公司,而是报了另一个地址。
车子拐入外滩老街,梧桐树影渐密,最终在一栋灰白色洋房前停下。铁艺门自动开启,黑色轿车无声滑入庭院。
周砚廷的工作室藏在这栋百年老宅的东翼。进门是修复室,檀木长桌摆着青铜器残片,空气里浮动着松香与旧纸的气息。他正背对着门,用镊子清理一件瓷器裂纹,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你来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半度。
江晚舟没应,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包里取出一个透明密封袋,轻轻放在茶几上。信封在里面,白底黑字,写着她的名字,笔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周砚廷放下工具,走过来。他今天穿了深灰三件套,扣子解了两颗,领带松垮地垂着。他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信上,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什么时候发现的?”
“回办公室后。”她说,“保险柜夹层。没人登记过这封信的存在。”
他戴上手套,拿起密封袋翻看。邮戳模糊,纸质普通,信封边缘没有指纹残留。他撕开一角,抽出信纸展开。
字不多,但每一句都像刀刮过骨头:
**“别再碰宋家的事。你已经赢了。若执迷不悟,孩子不会平安落地。”**
周砚廷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发出脆响。他盯着“孩子”两个字,瞳孔缩成针尖,呼吸有一瞬停滞。然后他把信重重拍在桌上,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水珠溅到他手背。
“谁给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铁锈摩擦般的质感。
“不知道。”江晚舟看着他,“但我收到监狱短信时就想到了——有人知道我怀孕。”
“医生?助理?保洁?”他一条条列出来,语气越来越冷,“还是……我们中间有鬼?”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抚过腕间那道月牙疤。前世被推下楼梯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平静的午后。她跪在地上爬行,耳边是宋母念经般的声音:“女人嘛,该听话就听话。”那时她还不懂,真正的猎杀,从来不在明处。
现在她懂了。
“不是内部人。”她忽然说。
周砚廷抬眼。
“如果是助理或医生泄密,他们可以直接打电话、发邮件,甚至当面警告。”她语速平稳,“但这个人选择寄信,说明他不能直接接触我,也不敢留下电子痕迹。他只能靠物理方式传递威胁——这意味着,他对我的日常动线很熟,但权限有限。”
周砚廷盯着她,眼里怒意未散,却多了几分审视。
“所以不是高层,也不是贴身人员。”他缓缓道,“可能是外围服务人员,比如快递员、大楼信件收发、清洁工……或者,某个能进出公司又不引人注意的角色。”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拨电话。手指刚触到手机,又被她按住。
“别现在动手。”她说,“你现在调动任何人,都会让他警觉。我们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装?”他冷笑一声,“他敢动你肚子里的孩子——”
“所以他才要我们慌。”她打断他,声音轻了些,“一旦我们乱了阵脚,就会暴露更多破绽。他会知道我们在查谁,会提前清理痕迹。但现在……他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窗外云层压了下来,天光骤暗。吊灯闪了一下,食人鱼缸里的水波剧烈晃动,几条黑影在玻璃后快速游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吹得信纸微微颤动。
周砚廷站在原地,右手无意识摸向檀木手杖。他没拿,只是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一下,两下,像是在计算什么。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先不动。”
他转身走向里间,几分钟后带回一台便携扫描仪和一支紫外线笔。两人并肩坐在桌前,开始逐项检测。
墨水是市面最常见的蓝黑色,一次性钢笔书写;纸张为普通A4打印纸,裁剪整齐,无特殊水印;信封是标准挂号信款式,邮局可批量购买。唯一异常的是,信封背面右下角有个极小的折痕,呈三角形,像是被什么东西硌过。
“像是印章压出来的。”江晚舟说。
“但不是公章。”周砚廷用放大镜观察,“边缘不规则,更像是私人图章,或者……工具印记。”
他们拍下所有细节,存入加密硬盘。原始信件重新封存。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照常上班。”她说,“开完会,处理文件,产检预约也不改期。我要让他觉得,我没被吓住。”
“安保呢?”
“你不准公开加派保镖,不准调监控查人。”她看着他,“但你可以悄悄布些暗线。我不问是谁,也不问在哪,只要结果。”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没什么温度。
“你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我不是来吃亏的。”她说,站起身整理袖口,“我是来赢的。”
雨开始落了,先是零星几点砸在玻璃上,转眼连成线,哗啦啦拍打着屋檐。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修复室,穿过回廊前往车库。
临上车前,周砚廷叫住她。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U盘,银灰色,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他放进她掌心,手指短暂覆上来,很烫。
“里面有三个号码。”他低声说,“一个是紧急联络,一个是境外通道,还有一个……是我私人专线。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她握紧U盘,点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看着他,“你想马上把所有人都查一遍,想亲手揪出这个人。但你现在不能动,因为你一动,整个棋盘就变了。”
“可我他妈坐不住。”他嗓音沙哑。
“那就忍着。”她说,“为了孩子,也为了接下来的每一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团火被强行压了下去。
黑色轿车启动,缓缓驶出庭院。后视镜里,老洋房的灯光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终只剩一团昏黄。
车内很静。她低头看着密封袋里的信,指尖划过“孩子”二字。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拿这个威胁她。前世宋母给她喝掺药的燕窝时,也是这么说的:“这胎留不得,你身子弱,扛不住。”
可这一次不一样。
她已经不是那个跪着擦鞋面的女人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会议提醒:**“十二点整,顶层会议室,三季度财报审议。”**
她回复:“准时到。”
雨越下越大, 挡风玻璃雨刷器左右摆动,像在切割黑暗。她把U盘放进内衣暗袋,贴近心跳的位置。
车驶过跨江大桥,霓虹在湿漉漉的路面拉出长长的光带。她望着前方,眼神清明。
而在身后那栋老洋房的二楼窗口,周砚廷仍站着,手握檀木手杖,指节发白。他没开灯,整个人隐在黑暗里,只有烟头的一点红光,在暴雨中忽明忽灭。
他按下手机快捷键,通讯录里一个从未拨出过的号码亮了起来。
输入三个数字后,他又删掉。
片刻,他重新输入,发送。
通话接通,对方沉默两秒。
“老地方。”他说,声音冷得像冰,“我要见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