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一直下，雨点打在桥墩上啪啪响。他看着桥墩下的第七个标记点，想了一会儿，转身走过去。台阶很滑，他踩空了一下，手扶住墙才没摔倒。他喘了口气，抬头看江面，天黑压着，一点光都没有。
他走到标记点前蹲下。这里水已经淹到脚踝，泥水从地缝里往外冒。罗盘在他手里抖得厉害，指针直直指着地面，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他用手拨开泥，摸到一个硬东西——是金属桩头，比之前几根埋得都深。他把撬棍插进缝里，用力扳，动不了。再试一次，这次听到“咯”的一声，像是骨头断了。
他皱眉停下，把手电照进去。光里看见一块布，暗红色，旧得发烂，边角都碎了。他用工具小心扒开周围的泥，布慢慢露出来，裹成一条，刚好能包住一个人。
他喉咙发紧，不再用工具，改用手挖。泥水灌进袖子，冷得很。他一点点掀开布，最后那一层打开时，手停在半空。
下面是一具尸骨。
很小，头骨还没巴掌大，肋骨细得像柴火棍。右手腕上挂着一块铜铃碎片，上面刻着模糊的生辰八字。胸口插着半张符纸，墨是黑的，纸卷了边，能看清几个倒着写的字：“往、生、咒”。
陈玄风盯着那张符，呼吸变重。
他忍着腿疼和肩膀上的伤，从怀里拿出罗盘，打开盖子，放在骨头上面。符纸一碰罗盘，立刻变出一层灰绿色，像吸了脏东西。他翻过来一看，背面有七个血点排成的图案，和桥墩上的“摄魂七星桩”一样。
他闭了下眼，睁开后看向铜铃碎片。拿起来对着手电看，内圈刻着“丙戌年五月初三辰时”，是个男孩，不到十岁就死了。
雨更大了。整座桥被雾罩着，路灯的光晕散不开，远处什么都看不见。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他把铜铃放回去，重新盖好红布，只留下头骨露在外面。那副小骨架静静躺在泥里，眼窝两个黑洞对着天。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没管，又掏出罗盘，打开盖子，放到遗骨上方。
指针转了几圈，突然一顿，指向西北方向——穿过江面，越过老城区，直指城郊的一片废弃厂区。
他知道那个地方。
三天前，有人报警说夜里听见小孩哭，警察去了说是野猫叫。没人当真。
现在他知道，不是猫。
他收起罗盘，站着没动。低头看着那堆骨头，忽然弯腰，脱下外衣，整整齐齐盖在上面，遮住了头骨和符纸。
然后他蹲下，一只手按在地上，低声说：“对不住。”
说完，他站起身，走向桥墩边的铁梯。刚踩上第一级，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风掀起红布一角，露出孩子左手的小指骨，还勾着一根烂绳结，像是谁曾牵过他的手。
他咬了咬牙，爬上桥面。
他记得爷爷说过一种邪术，叫替命。要用纯阳童男的骨头做引子，把病痛、灾祸、死劫全转给别人。施术的人能活命，甚至报复仇人，但代价是一个孩子白白送死，连轮回都进不去。
他站在雨里，拳头慢慢攥紧。他想起李阳剪管时喷血的样子，想起张悦第一次见黑影吓得坐地，又想起早市那些昏睡的人，脸上青灰的纹路像虫子爬。他们都不知道，这一切背后，有人用孩子的命换自己活。
可现在，不止一次，而是七次。有人设了七根桩，把这种邪法连进城市地脉，靠水流散阴气，控制人心。前六根吸活人精气，这一根，直接要了一个孩子的命。
他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像一尊石像。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桥中间。江水在脚下涌动，拍着桥墩，发出闷响。他又掏出罗盘，这次没打开，只是握在手里，盯着西北方向。
那边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里。
“你们拿孩子挡灾，让他替你们去死。你们不怕遭报应？我怕。但我更怕你们还活着。”
他顿了顿，把罗盘塞回怀里，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我更怕你们继续活着。”
他迈步往前走，脚步比刚才重。每一步踩下去，水花溅起，鞋里全是泥。他不回头，一直朝桥口走。
走到尽头，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桥墩下的位置。那一小块红布已经被泡得快散了，他的外衣盖在上面，正一点点被浸透。
他没再动。
就那样站着，像一尊湿透的雕像。
远处一辆车灯划破雨幕，扫过桥面，照亮他半边脸。那一瞬间，他眼神很静，也很狠。
光过去了。
黑暗合拢。
他还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