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昭雪坐在会议室里,脑子里很乱。灯还亮着。
阳光照在桌上,有一块光斑。她没动,背挺得直直的。脚边地板上,有她马丁靴留下的泥印,已经干了,边缘翘起来。她手里拿着那份《债务重组建议书》,一直没翻。手指压着封面最后一行字:“数据来源:第三方独立审计。”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的声音,是皮鞋。声音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也不慢。
门开了。
霍景深走进来。他穿着西装,领带整整齐齐,袖口有两个黑色的小鲨鱼图案。他谁也没看,直接走到主桌前,从包里拿出一份银灰色封皮的文件,放在桌子中间。
“这是温氏集团近三年的完整审计报告。”他的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得很清楚,“是国际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做的,流程合规,数据能查到源头。”
没人说话。
三叔低着头,看着那文件封面,手摸着茶杯边。四姑婆推了推眼镜,眼睛在温昭雪和霍景深之间来回看。叔公坐在角落,手扶着拐杖头,没敲地,也没动。
温昭雪站起来,动作不急,走到投影仪旁边,插上U盘。屏幕亮了,首页是一张资产负债表。红色数字很大,一看就知道亏了很多钱。
“我昨晚整理了投诉记录。”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天气,“去年,三家养老院的老人集体绝食,因为三个月没发药。前年,护工罢工两次,工资最长拖欠六个月。”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
“还有这个。一个得了老年痴呆的病人走丢了,家属报警后发现监控坏了三天。后来家属收到一笔‘慰问金’,签了保密协议。”
再翻一页。
“再看这里。建筑材料买的价格比市场高47%,但验收报告写的是‘质量合格’。”
她说完,抬头看一圈:“这些事,你们真的都不知道?”
没人回答。
叔公慢慢开口:“你……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温昭雪说,“但我一个人说了不算。现在证据都在桌上。你们可以继续装不知道,也可以选择面对。”
四姑婆摘下眼镜,揉了揉鼻子:“这份报告……能公开吗?”
霍景深说:“我已经提交给证监会备案副本。”
三叔猛地抬头:“你疯了?股价肯定崩!”
“崩的是泡沫。”温昭雪说,“不是公司。”
她走到桌前,翻开审计报告第一页,指着一段加粗的字:“这里面每一笔账都有原始凭证编号。你们可以派人去查。问银行,问供应商,问那些被欠工资的员工。”
她合上报告,声音轻了些:“我不是来争谁是我亲爸的。我是来告诉你们——这个家,快撑不住了。”
安静了几秒。
五舅公突然一拳砸在桌上:“混账东西!老爷子辛辛苦苦打下的家业,就这么被糟蹋?他还躺在医院,这些人就这么干?”
四姑婆小声说:“我投了两百万进去……是我的养老钱……说是保本收益……”
三叔声音哑了:“我的钱也在里面……老婆子的养老本……”
叔公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主桌前,伸手翻开报告。他看得慢,一页一页翻,手指划过纸面。
过了很久,他抬头看温昭雪:“你打算怎么办?”
“先止损。”她说,“关掉亏损项目,该赔的钱要赔,剩下的资产交给专业团队管。债务重组方案我已经写好,明天就能交给监事会。”
六婶婆突然开口:“你凭什么?你又不是温家人。”
温昭雪看着她,没生气,也没吵。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我负责的‘小手印’母婴品牌的年度财报。”她说,“去年收入涨了157%,复购率是行业第一,投诉最少。”
她停了一下:“我接手的时候,它快倒闭了。”
六婶婆接过纸,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三叔低声问:“你……为什么要查这些?”
“因为我还在这个家里。”温昭雪说,“就算你们不认我,我也得对自己负责。”
她看向霍景深。
两人对视了一眼。
她轻轻点头,说了三个字:“谢谢你。”
不多,不夸张,也不低声下气。
霍景深没动,只点了点头。
四姑婆忽然说:“这报告……得让所有人都看看。”
“我已经发到家族群了。”温昭雪说,“原文件加密了,但摘要版已经推送出去。”
叔公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大家一眼:“今天的事,必须有个说法。监事会明天开会,我要看到正式回应。”
他拉开门。
外面站了好多人。助理、秘书、远房亲戚,都拿着手机,站在那里不敢出声。
有人看见桌上的审计报告,倒吸一口冷气。
有人盯着屏幕上的赤字,手抖得杯子都拿不稳。
还有人直接打电话:“喂,老陈,赶紧查账户……对,就是那个养老基金……”
温昭雪没看他们。
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手放在《债务重组建议书》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像在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霍景深没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眼神不像以前那样防备,也没有算计。
只是安静地看着。
像一座山,站在她身后。
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桌上那份审计报告摊开在第一页,标题清楚写着:
《关于温氏集团财务造假及资金违规使用的专项审计意见》
天快黑了。
风吹进来,吹起一页纸。
温昭雪抬起手,按住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