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崽趴在荒骸大陆的传送阵上,爪尖按着石面中央那道已经合拢的细线。
它闭着眼睛,感觉到妖垓大陆的种子在很远的地方跳了一下。
它说:"那边。"
小落站在传送阵边缘,看了一眼阵眼的方向:"你确定。"
曲崽说:"图腾在跳。"
小落没有再问。
传送阵的光芒亮起来的时候,曲崽最后看了一眼荒骸大陆的绿色世界——草、树、花、溪流、蹲在远处的几千只异兽。
阿亿蹲在最前面,看着它,没有说话。
曲崽说:"我去去就回。"
阿亿的尾巴扫了一下。
光芒吞没了他们。
传送阵的光芒散去,曲崽睁开眼睛,看见了一片浅金色的天光。
没有云,没有风,天空像一整块被拉平了的琥珀,从头顶铺到地平线,所有的光都泛着一种被滤过的暖色。
地面是暗红色的,硬实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踩在碎陶片上。
曲崽的爪子落在地面上,爪尖触到硬土的瞬间,它感觉到了一股极细的震动从地底传上来——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但确实存在,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慢慢翻身。
它蹲在原地,没有动。
小落站在它身后,宽刃大刀插在背后,也没有动。
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曲崽开口了:"这里没有风。"
小落说:"嗯。"
曲崽说:"没有风的地方待久了会闷。"
小落说:"你刚来。"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那你待过?"
小落说:"没有。"
曲崽说:"那你怎么知道刚来。"
小落说:"你还没闷。"
曲崽没有再问。它把下巴搁在爪子上,蹲在暗红色的硬土上,看着前方。
地面是平的,视野开阔,没有任何遮挡。浅金色的天光铺满了整片视野,暗红色的地面延伸到天际线的时候和浅金色融在一起,变成一种发暗的橙色。
远处地面有一道裂缝——窄的、细的,像被刀划开的口子,从南往北延伸,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曲崽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它说:"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我感觉到地底有东西。"
小落说:"嗯。"
曲崽说:"你也感觉到了?"
小落说:"感觉到了。"
曲崽说:"是什么。"
小落说:"不知道。"
曲崽的尾巴又扫了一下:"你除了不知道还会说什么。"
小落沉默了一下:"会。"
曲崽把脑袋转回去,继续看着那道裂缝。它没有再问。
但它能感觉到,地底那层东西不是活的——是死的,但死得太多了,压得太久了,压出了另一种活。
像无数具尸体堆在一起,堆了几十万年之后,尸体之间的缝隙里渗出了一层极淡的煞气,贴着地底慢慢流动。
曲崽的爪尖贴着地面,那层煞气从它爪心底下滑过去的时候,它的经脉跟着震了一下——极轻的,像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记住了那个感觉。
曲崽站起来,往前爬了两步,又停下来。
它说:"先不走。"
小落说:"嗯。"
曲崽说:"先在这里趴一会儿。"
小落说:"嗯。"
曲崽趴下了。
它趴在暗红色的硬土上,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眼睛看着前方那道裂缝。
小落站在它身后,也看着同一个方向。
浅金色的天光从头顶铺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短。
地面底下那层极淡的煞气还在流动,贴着曲崽的腹甲滑过去,又滑回来,像潮水一样来来回回。
曲崽趴着,等着。
它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它知道有什么东西会来。
妖垓大陆不会让外来者安稳地趴着。
它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地面动了一下。
极轻的,像有人从地底往上顶了一下。
曲崽的爪尖感觉到那一下震动的时候,它已经弹起来了——四只爪子从趴着的位置离开,身体在空中翻转,壳甲朝着地面落下去的同时,它在翻转中看见自己刚才趴着的位置裂开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硬土从裂缝边缘往外翻,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翻了。
裂缝里伸出一只爪子。
暗灰色的,粗壮的,指节上覆着一层厚实的硬壳,像被反复磨过的石头。
那只爪子抓住了裂缝边缘,把裂缝又撑宽了一寸,然后整只异兽从地底翻了出来。
它站在曲崽刚才趴着的位置上,低头看着曲崽。
那是一头暗灰色的异兽,体型比曲崽大两倍不止,脊背隆起,四肢粗短,尾巴拖在地上,暗金色的瞳孔在浅金色的天光底下几乎看不见瞳仁。
它低头看着曲崽,曲崽仰头看着它。
隔着不到三丈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动。
曲崽说:"你等了多久。"
异兽没有回应。
曲崽说:"你听不懂。"
异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扫出一道浅沟。
曲崽说:"你听得懂?"
异兽没有回应。它往前迈了一步,爪子落在暗红色的硬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曲崽说:"你听不听得懂不重要。"
它从蹲着的状态站起来,四只爪子撑直,壳甲表面的银紫色纹路开始聚拢。
它说:"你动了。那我也动了。"
异兽的第二只爪子落下来的时候,曲崽从原地消失了。
它不是弹射出去的——是贴着地面滑过去的,壳甲边缘擦过暗红色的硬土,拖出一道极细的浅痕。
它滑到异兽的侧面,后腿蹬地,身体翻转,壳甲边缘对准了异兽的侧肋撞了上去。
一声闷响。
异兽被撞得往右侧歪了一下,四只爪子在地面上刮出四道深痕,稳住身形,然后甩了一下尾巴。
尾巴从侧面扫过来,带着风声。
曲崽没有躲。
它侧过身体,把壳甲的侧面迎向尾巴。
银紫色的纹路在尾巴接触壳面的瞬间亮了起来,然后尾巴被弹回去了——顺着来路拍在异兽自己的侧肋上。
异兽被自己的尾巴抽得往左歪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又抬头看了一眼曲崽。
暗金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
曲崽蹲在原地,壳甲上的纹路暗了下去。
它说:"反弹。炽龟老祖教的。"
异兽没有回应。它往后退了半步,低下了头,然后把整只身体压低了,像准备冲刺的姿势。
曲崽说:"你要撞。"
异兽冲过来了。低着头,四肢撑直,脊背拱起,整只异兽像一块被抛出去的石头,朝曲崽撞了过来。
曲崽没有躲。它蹲在原地,壳甲表面的银紫色纹路再次聚拢。
异兽的头撞在曲崽的壳甲正面。
一声闷响。
异兽被弹了回去——整只往后滑了将近两丈,脊背撞在硬土地上,翻了一个滚。
它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脑袋,暗金色的瞳孔里闪了一下,像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被弹飞。
曲崽蹲在原地,壳甲上的纹路暗了下去。
它说:"还来?"
异兽没有动。它蹲在原地,看着曲崽,尾巴贴在地上,不再扫动。
曲崽等了一会儿,它没有动。
曲崽说:"那你不动,我动了。"
它朝异兽爬了过去。速度不快不慢,像散步。
异兽看着曲崽爬过来,往后退了半步。
曲崽继续往前爬。
异兽又退了半步。
曲崽停住了。它蹲在原地,仰头看着异兽,开口了:"你怕我。"
异兽没有回应,但它没有再退。
曲崽说:"你怕我的壳。"
异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曲崽说:"你不打,我就吃了你。"
它说完之后没有等回应,直接弹射出去,咬住了异兽的脖颈。
干净利落。
异兽的身体倒下去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
曲崽松开口,退后两步,低头开始啃心脏。
它吃了三口,四口,五口。
心脏的温度从嘴里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腹部。
灵力从腹部升起来,顺着经脉往上涌,填进空缺的位置,和旧有的灵力融合在一起。
比荒骸大陆的心脏厚了一截。
曲崽趴在地上,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感觉到灵力在经脉里铺开。
它趴了一会儿,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看了看面前那具异兽的尸体,又看了看地面——异兽从地底翻上来的那道裂缝还没有合拢。
裂缝边缘的暗红色硬土还在往外翻,露出底下更深一层的泥土,颜色更暗,近乎黑色。
曲崽爬过去,趴在裂缝边缘,低头往下看。
裂缝不深,大约一丈多,底部的土是黑的,泛着极淡的油光,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润过。
曲崽的爪尖伸进裂缝里,碰了一下底部的黑土。
那层煞气从黑土表面渗出来,贴着它的爪尖缠了一下,然后散了。
曲崽把爪子收回来,看了自己的爪尖一眼——没有变化。
它转头看了小落一眼。
小落站在它身后不远处,看着它,没有说话。
曲崽说:"我刚才打的时候,你站了多远。"
小落说:"五丈。"
曲崽说:"我差点被撞翻的时候你站了多远。"
小落说:"五丈。"
曲崽说:"你没动。"
小落说:"没动。"
曲崽说:"你怕拔刀?"
小落沉默了一下:"你的壳能接住。"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那你下次站近一点。"
小落说:"三丈。"
曲崽说:"两丈。"
小落说:"三丈。"
曲崽没有再争。它把脑袋转回裂缝方向,看着裂缝底部那层黑色的泥土。
它说:"底下还有。"
小落说:"嗯。"
曲崽说:"刚才那只不是最强的。"
小落说:"嗯。"
曲崽说:"它从地底翻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底下还有东西在动。"
小落说:"感觉到了。"
曲崽说:"它们是一层一层叠着的?"
小落说:"像。"
曲崽说:"那我要一层一层打下去。"
小落没有接话。
曲崽趴在裂缝边缘,看着底部的黑土。
浅金色的天光从头顶铺下来,照在暗红色的硬土上,照在裂缝边缘翻出来的碎土上,照在曲崽的壳甲上。
风还是没有来。
整片妖垓大陆安静得像一面被倒扣下来的钟。
曲崽趴在裂缝边缘,等着下一只异兽从地底翻上来。
第四只异兽从地底翻出来的时候,曲崽刚摆好架势。
它已经打了三只了,第三只比前两只更大,灵力更厚,吃完之后经脉里那股热还没有完全沉下去。
第四只翻出来之后没有立刻攻击。
它蹲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下的裂缝——裂缝里还有东西在动。
曲崽的爪尖感觉到地面在颤,细密的、连续不断的,像什么很小的东西正在下面挤。
然后裂缝里钻出来六只小的。
它们连滚带爬地翻出来,四只爪子还在打滑,暗红色的硬土在它们爪下碎成细末。
身形只有成年异兽的十分之一大,圆滚滚的,壳甲是软的,边缘还泛着没干透的哑光。
它们的瞳孔是暗金色的,但没有成年那种冷,湿漉漉的,像被水泡过的玻璃珠子。
六只小异兽翻出地面之后全部挤在成年异兽的腹甲底下,脑袋从腹甲边缘探出来,看着曲崽。
成年异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幼崽,又抬头看了一眼曲崽。
它没有动。它蹲在原地,用自己的身体把六只幼崽挡在身后。
曲崽蹲在三丈之外,看着它。
它说:"你带崽的。"
成年异兽没有动。
曲崽说:"你带崽的你翻出来干什么。"
成年异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但没有退。
曲崽看见它后腿有一道旧伤——皮甲裂开了一道口子,边缘发白,像很久以前留下的,一直没长好。
它带着这道伤从地底翻上来,带着六只幼崽。
曲崽蹲在原地,没有动。
它看了成年异兽很久,又看了那六只幼崽很久。
幼崽们挤在腹甲底下,探头探脑地看曲崽,脑袋小到只比曲崽的爪子大一圈。
其中一只从腹甲底下滑出来了,往前爬了两步,仰头看着曲崽,发出一声短促的、细得像指甲刮过硬壳的声音:"唧。"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
它低头看着那只幼崽,幼崽也看着它。
曲崽说:"你叫什么叫。"
幼崽又"唧"了一声,往曲崽的方向爬了半步。
成年异兽低头把幼崽叼回腹甲底下,然后把身体压得更低了,整只异兽蜷成了一个球,把六只幼崽全部裹住。
不再攻击,不再防御,只是裹住。
曲崽蹲在原地,没有再往前。
它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你走吧。"
成年异兽没有动。
曲崽说:"你带着崽,我不杀你。你走。"
成年异兽等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蜷起来的身体,站起来,退到裂缝边缘。
它低头看了一眼裂缝,又抬头看了一眼曲崽,然后带着六只幼崽滑回了裂缝深处。
最后一只幼崽滑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曲崽一眼,又"唧"了一声。
曲崽蹲在原地,看着那道裂缝慢慢合拢。
暗红色的硬土从裂缝边缘往中间收,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拉了一把,合上了。
风还是没有来。
曲崽转头看了小落一眼。
小落坐在两丈外的硬土块上,看着它。
曲崽说:"你看见了?"
小落说:"嗯。"
曲崽说:"你有话想说?"
小落沉默了一下:"没有。"
曲崽把脑袋转回去,看着那道已经合拢的裂缝,说了一句:"带崽的不杀。"
小落说:"嗯。"
曲崽说:"你知道为什么。"
小落没有接话。
曲崽也没有再说。
它趴在合拢的裂缝旁边,把下巴搁在爪子上。
浅金色的天光从头顶铺下来,照在暗红色的硬土上,照在它壳甲边缘那层已经开始变色的纹路上。
不远处的地面下又传来极细的震动——很深,很远,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翻了个身。
曲崽趴着,没有动。
它等了很久,等下一只异兽从地底翻上来。
第五只翻出来的时候是单独一只。
暗灰色的,体型比第四只还大一圈,没有带崽。
它翻出地面之后没有任何停顿,直接朝曲崽冲了过来。
曲崽弹起来接住了它的头槌,反弹回去,异兽被弹翻,曲崽追上去咬住了它的脖颈。
干净利落。
曲崽低头啃心脏的时候地面又震了。
它抬起头,看见裂缝里又翻出来一只,暗灰色的,比第五只小一些,但牙齿更尖,尾巴更粗。
它蹲在裂缝边缘,看着曲崽,又看着第五只的尸体。
曲崽把最后一口心脏咽下去,站起来看着它。
第六只没有动。
它蹲在裂缝边缘,看着曲崽,又低头看了一眼第五只的尸体,然后往后退了半步,趴下了。
它把脑袋搁在爪子上,露了脖颈。
曲崽的尾巴停了一下。
它看着那只异兽,开口了:"你让我杀?"
第六只没有动。
曲崽说:"你不打?"
第六只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曲崽说:"你怕我?"
第六只没有回应。
曲崽往前爬了两步,停在它面前。
第六只还是趴着,脖颈露着,没有收回去。
曲崽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它说:"你走吧。"
第六只没有动。
曲崽说:"我让你走。"
第六只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滑回了裂缝里。
裂缝合拢了。
曲崽蹲在原地,看着那道合拢的裂缝。
浅金色的天光从头顶铺下来,照在它的壳甲上。
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爪子上。
小落走过来,蹲在它旁边,说了一句:"你放了两只了。"
曲崽说:"嗯。"
小落说:"带崽的你放,我懂。"
曲崽没有接话。
小落说:"这只你也不杀。"
曲崽还是没有接话。
小落说:"你是来大发善心的?"
曲崽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面前那道已经合拢的裂缝。
过了一会儿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它趴下来的时候……"
小落说:"嗯?"
曲崽说:"我想到了嘛嘛。"
小落没有接话。
曲崽说:"她以前也是这样。"
小落说:"哪样?"
曲崽说:"自己扛着,不跑,不躲。"
小落沉默了很久。
曲崽说:"它趴下来让我杀的时候,我下不去口。"
小落没有再问。
他蹲在曲崽旁边,把手抬起来,掌心贴在曲崽的壳甲边缘。
曲崽的壳甲是温的,但底下透着一层淡淡的凉——刚从地底出来的异兽心脏带来的余温还散着,又被妖垓大陆的煞气压住了一半。
小落的掌心贴着那一小块没有变色的纹路,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以前不会这样。"
曲崽说:"以前不知道嘛嘛是这样活的。"
小落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来,走回两丈外的硬土块上坐下,把刀横在膝盖上。
曲崽还趴在那道合拢的裂缝旁边,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前方的地面。
浅金色的天光从头顶铺下来,照在它背上。
它没有再动。
风还是没有来。
整片妖垓大陆安静得像一面被倒扣下来的钟。
远处的地面下又有东西在慢慢翻身。
曲崽趴在那道合拢的裂缝旁边,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前方的地面。
浅金色的天光从头顶铺下来,照在它背上。
它已经放了两只异兽了,吃掉三颗心脏,经脉里的灵力还在翻涌,没有完全沉下去。
但那股翻涌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吃完心之后灵力会慢慢铺开、沉下去、归位。
这次铺开了但没有沉,像一层被搅浑的水,杂质悬浮在经脉里不肯落底。
那些杂质是煞气。
曲崽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不疼,不胀,但像有什么东西贴在经脉壁上,贴着,不走。
它趴着,等那股悬浮的煞气自己沉下去。
等了很久。
地面下的震动一直在继续——细密的、持续的,像有无数东西在地底翻身、换位、重新排列。
曲崽的爪尖贴着地面,感觉到那些震动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又散开。
它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它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朝它靠近。
那东西在很深的地方,跟前面几只不一样。
震动停了。
整片妖垓大陆的地面在一瞬间安静下来,像所有地底的东西同时停止了移动。
曲崽的爪尖感觉到那一下停顿的时候,它从趴着的状态弹了起来。
地面裂开了。
不是一道裂缝——是整片地面从它身前两丈的位置开始碎裂,暗红色的硬土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翻了一样,碎成拳头大的土块朝四面八方飞溅。
然后那只异兽翻出来了。
不是翻出来——是炸出来的。
暗红色的硬土在它身下碎成粉末,巨大的暗灰色身体从地底升起来,像一座被推上来的山。
它比前面几只都大——大两倍不止,脊背隆起的时候像一道被拉满的弓。
皮甲是暗灰色的,厚实得像被反复锻造过的铁皮,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旧伤疤,有的已经愈合了,有的还在渗着极淡的暗色液体。
它的头从裂缝里伸出来的时候,暗金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像刀刃的反光。
曲崽蹲在三丈之外,仰头看着它。
那只异兽没有停顿。
它的身体还没有完全翻出地面,它的头已经低了下来——不是示威,是瞄准。
然后它冲过来了。
速度比前面任何一只都快。
暗灰色的身体像一块被抛出去的巨石,带着破风的声响朝曲崽砸了过来。
它甚至没有用头撞——它是用整只身体撞上来的,像一座山直接压过来。
曲崽没有躲。
它蹲在原地,壳甲表面的银紫色纹路在异兽撞上来的瞬间全部亮起。
然后它被撞飞了。
它甚至没有感觉到撞击的力道是怎么来的——只感觉到自己离开了地面,壳甲边缘擦过暗红色的硬土,刮出一道极深的沟痕,整只龟滑出去将近五丈才停下来。
停下来的那一刻它听见了自己的壳甲发出了一声极细的闷响,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壳甲——银紫色的纹路还在亮着,没有裂,但纹路中央透出一层极淡的暗色,像被那一下撞击震出来的内伤渗透到了表面。
那只异兽没有停。
它撞完第一下之后转身,尾巴甩了过来——比之前那只的尾巴粗两倍不止,带着风声扫向曲崽的壳甲侧面。
曲崽这次没有硬接。
它从地上弹起来,缩壳,翻转,让尾巴从它壳甲边缘擦过去。
尾巴擦过壳甲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像粗砂纸磨过铁板。
曲崽感觉到自己的壳甲边缘被擦掉了一层极薄的粉末。
它落地的瞬间朝异兽的方向弹射出去,后腿蹬地,壳甲边缘对准了异兽的侧肋。
异兽没有躲。
它侧过身体,用脊背接住了曲崽的撞击。
一声闷响。
曲崽撞上去之后感觉自己像撞在了一堵墙上——异兽的脊背纹丝不动,它自己被反震力推了回来。
曲崽落在地上,四只爪子刮出四道浅痕,稳住身形,抬头看着那只异兽。
异兽转过身来,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它,没有追击,也没有后退。
它站在原地,像在等曲崽缓过来。
曲崽说:"你故意的。"
异兽没有回应。
曲崽说:"你在等我缓过来。"
异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曲崽说:"你比它们聪明。"
异兽没有回应。它往前迈了一步,爪子落在暗红色的硬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曲崽说:"那你来吧。"
它主动冲了出去。
这一次它没有用反弹——它用咬的。
它贴着地面滑过去,在异兽低头的瞬间绕到了它的侧面,跳起来咬住了它侧颈的皮甲。
但咬不进去。
异兽的皮甲太厚了,曲崽的牙齿切进去不到半寸就被卡住了,像咬在石头上。
异兽甩了一下头,曲崽被甩飞出去,落在三丈外的地上,翻了一个滚才站稳。
它的嘴角有血——不是异兽的血,是它自己的。
咬皮甲的时候牙齿被震裂了一小块,渗出了血丝。
曲崽舔了一下嘴角,尝到自己的血味,然后把嘴里的碎牙吐了出来。
它说:"你皮真厚。"
异兽没有回应。
曲崽说:"那你尝尝这个。"
它第二次冲出去的时候没有绕侧面——它正面冲过去的。
异兽低头撞过来,曲崽在接触的前一瞬间侧过身体,把壳甲的侧面迎向异兽的头槌,然后在接触的瞬间弹了出去——反弹。
异兽的头槌被弹得偏向了另一侧,身体跟着歪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稳住。
曲崽没有等它站稳。
它在异兽歪身的瞬间弹射过去,咬住了它脖颈下方那块皮甲最薄的区域——下颌和颈部连接处的褶皱。
牙齿切进去了。
它感觉到了温热的液体从切口处涌出来,顺着它的嘴角往下淌。
异兽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不是嘶吼,是被咬住之后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那种像石块摩擦一样的低鸣。
它的身体弓起来,四只爪子在地面上刮出深痕,然后它甩头了。
这一次甩的力道比上次大得多,曲崽被甩飞出去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块皮甲——那块皮甲被撕裂了,边缘参差不齐,还带着暗色的液体。
曲崽落地之后把那块皮甲吐掉,喘了两口气,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它咬得更深了。
它的牙齿切进异兽的皮肉的时候,异兽的身体剧烈地弓了起来,然后它的尾巴甩过来了。
不是扫——是砸,像一根被掷出的铁柱,直接砸在曲崽的壳甲侧面。
曲崽被那一下砸得整只龟飞出去,落地的时候壳甲先着地,发出一声闷响。
它翻过身来的时候看见自己壳甲侧面多了一道浅浅的凹痕——不是裂痕,但被砸凹下去了,银紫色的纹路在凹痕处断了一截。
它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又站起来了。
异兽的脖颈还在流血,暗色的液体从伤口处往下淌,沿着它脊背的弧度滴在暗红色的硬土上,洇成一片深色的湿痕。
它蹲在原地,看着曲崽,暗金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它没有追。
曲崽说:"你流了很多血。"
异兽没有回应。
曲崽说:"你不是来杀我的。"
异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曲崽说:"你是来打的。"
异兽往前迈了一步。
曲崽说:"那你打完了吧。"
它第三次冲了出去。
这一次它没有绕、没有咬、没有弹——它撞上去了。
用整只龟撞上去的,壳甲对准了异兽脖颈上那道已经被撕开的伤口。
异兽的身体弓起来,四只爪子在地面上刮出深痕,但它没有退。
曲崽的壳甲切进那道伤口的时候,它听到了皮甲被彻底撕裂的声音——然后是血肉被挤开的声音,然后是骨头被撞裂的声音。
异兽倒下去了。
它倒下去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暗红色的硬土从它身下裂开,向四周蔓延,裂缝像蛛网一样铺开。
曲崽趴在它身侧,从伤口里拔出头来,嘴角全是暗色的血。
它喘了很久。
然后它低头开始啃心脏。
这一颗心脏比前面所有加起来都大——暗色的、温热的、跳动的频率比前面任何一颗都慢,但每一下都更深。
曲崽一口一口啃下去,灵力从心脏里涌出来的时候不像前面那样"铺开",是"灌"进来的,像一桶水被直接倒进了细口瓶里,撑得它的经脉发胀发疼。
它趴在地上,把那颗心脏啃完之后,灵力还在往上涌。
它感觉到经脉里的煞气被这股新来的灵力搅动了——悬浮的杂质开始翻滚、碰撞、吸附在灵力上,变成一种更稠、更沉的东西。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妖垓大陆改写成另一种东西。
曲崽趴在地上,下巴搁在爪子上,喘了很久。
小落蹲在两丈外,看着它,没有说话。
曲崽开口了,声音哑了一半:"它比我大那么多。"
小落说:"嗯。"
曲崽说:"它撞我那一下,我以为壳要碎了。"
小落说:"没碎。"
曲崽说:"凹了。"
小落说:"嗯。"
曲崽说:"凹了还能长回来?"
小落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曲崽把下巴搁在爪子上,没有再问。
它侧过头看了看自己壳甲上那道凹痕——银紫色的纹路在凹痕处断了一截,像被刀切开的线。
它说:"它死了。"
小落说:"嗯。"
曲崽说:"它死之前看着我。"
小落没有接话。
曲崽说:"它是来看我的。"
小落说:"来看你?"
曲崽说:"它从地底翻出来之前,我就感觉到它了。它翻出来之后没有直接杀,它在看我。它在看我能不能接住。"
小落沉默了一会儿:"它看完了。"
曲崽说:"嗯。看完了。"
它把下巴重新搁回爪子上,看着面前那具暗灰色的巨大尸体。
浅金色的天光从头顶铺下来,照在异兽皮甲上的旧伤疤上,照在它脖颈上那道被撕裂的伤口上,照在它暗金色的瞳孔上。
瞳孔还是缩成一条细线,没有散开。
曲崽说:"它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
小落说:"嗯。"
曲崽说:"它看着我的。"
小落说:"嗯。"
曲崽没有再说话。
它趴在地上,感觉着经脉里那股被搅浑的东西正在慢慢往下沉。
沉的比前面任何一次都慢,像一层被反复过滤过的泥浆,落底之后又泛起、泛起之后又落底。
远处的地面下传来极细的震动,很轻,很浅,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一个身。
曲崽的爪尖贴着地面,感觉到了那下震动。
它说:"还有。"
小落说:"嗯。"
曲崽说:"比它强。"
小落说:"嗯。"
曲崽说:"等我缓过来。"
小落说:"等你。"
曲崽没有再说话。它趴在那里,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等着经脉里那层被搅浑的东西慢慢沉底。
浅金色的天光从头顶铺下来,照在它背上,照在它壳甲上那道新添的凹痕上。
远处的地面下,又有一道极细的震动开始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