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簿姓张。
在青石县这种小地方,他管文书,管钱粮,也管县衙里许多见不得光的琐碎事。
这些年,他见过乡绅斗田,见过泼皮杀人,也见过县令给上头擦屁股。
可眼前这场面,他还是头一回见。
一个从黑山里钻出来的泥人。
四个边军悍卒跪在泥地上,低头喊老爷。
旁边还有一张盖着兵部大印的调令文书。
张主簿捏着官帽的手紧了紧,指节把帽沿压出一道皱。
他先前还想着,这位新任游徼迟迟不到任,多半是路上耽搁,或是怕了地方穷苦,想另寻门路。
谁能想到,人真到了青石县。
只是没进县衙。
也没回家。
而是进了黑山。
黑山是什么地方,青石县的人都知道。
猎户不敢深进,山匪不敢扎寨,老人哄孩子时提一句,孩子夜里都不敢哭。
新任游徼从那里面活着出来,还背着一个用破布裹住的怪东西。
这事若往上报,县令要问。
若不往上报,将来出了岔子,县令还要问。
张主簿咽了口唾沫,嗓子有些发紧。
末流游徼不吓人。
吓人的是这游徼背后的事,看不见底。
“咳!”
张主簿定了定神,板起脸,对王大四人呵斥道:“都起来!县衙的人还在,跪在村口,成何体统!”
他话说得硬,声音却没压住。
王大四人没有动。
四个人仍跪在谢临川身前,头也不抬。
张主簿脸色僵了一下。
旁边几个衙役原本还想跟着喝斥,见这场面,也都把嘴闭上了。
他们看得出来。
这四个边军汉子,不认县衙的水火棍。
只认眼前这个从黑山里回来的谢临川。
谢临川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先落在母亲身上。
王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手想碰他,又被他满身泥腥吓得无处落手。
再看父亲。
谢离站在门槛旁,背有些佝偻,眼眶红着,嘴唇抖了几下,半个字都没挤出来。
最后,谢临川看见了宋林夕。
她站在人群外,淡青色布裙被风吹得贴在腿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谢临川在黑山里绷了十几日的神经,被这一眼扯松了一点。
蛇窟里的腥气。
青铜门上的冷锈。
山谷里巨蟒碾过碎石的声音。
那些东西还压在他身上。
可眼下,他先回了家。
“都起来吧。”
谢临川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王大四人这才动了。
王大先起身,拍也不拍膝上的泥,退到谢临川身后半步。
李二猴站在左侧,眼睛仍在扫四周的人。
张金把怀里的调令文书重新按好,手掌压在胸口。
赵强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四个人站定后,村口更静了。
谢临川转向父母。
“爹,娘。”
他顿了顿。
“我回来了。”
谢离抬起粗糙的手背,用力抹了一把眼睛,点头时喉咙里发出闷声。
“回……回来就好。”
王氏再也忍不住,上前抱住他的腿,哭声一下炸开。
“川儿!”
“你都到家门口了,怎么不进门啊!”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娘怎么活!”
谢临川低头看她。
他身上太脏,背后还绑着蛇蛋,不能弯腰去扶,只能伸手按在她肩上。
他的手背上全是划痕,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
“娘,我没事。”
王氏哪里肯信,抱得更紧。
谢临川又看向张主簿,拱了拱手。
“今日劳烦主簿大人。”
“我刚从山里出来,衣冠不整,不便去县衙拜见县尊。”
“明日一早,我亲自到衙门办到任手续。”
张主簿立刻回礼。
他这回不敢托大。
“谢游徼平安归来就好。”
他脸上挤出笑,话说得很稳,“既然人已经找到了,本官也好回去向县尊复命。到任文书、名册、印信,明日到了衙门,自有人给谢游徼交代清楚。”
说完,他又扫了一眼谢临川背后的破布包。
那东西圆鼓鼓的,比人头还大,外面还缠着藤条和破衣。
张主簿没问。
有些事,在县衙混久了就该知道。
不该问的,最好当没看见。
“收队。”
张主簿一挥手,带着衙役往村外走。
他走得不慢。
官靴踩在土路上,扬起一阵黄灰。
等县衙的人走远,围在谢家门口的村民也不敢再多留。
先前说“叫花子”的那几个人,缩着脖子,低头往人群后退。
有人想再看一眼谢临川背后的东西,被李二猴扫了一眼,立刻转过头去。
村口很快散了。
只是从这日起,大槐村的人再提谢临川,声音都会压低几分。
能从黑山里活着回来。
能让边军汉子跪地喊老爷。
又拿着兵部调令做游徼。
这三件事,哪一件都够他们在灶边说上半个月。
……
半个时辰后。
谢家那间泥坯房里,水声不断。
王氏端着木盆从屋里出来,盆里的水黑得发亮,倒在院角时,泥沙和草屑沉了一层。
她刚倒完,又赶紧回屋去烧热水。
“我的天爷。”
王氏看着第三盆水,眼圈又红了,“这是在山里滚了多少泥啊。”
屋里,谢临川坐在矮凳上。
他已经刮掉胡茬,洗去脸上的泥垢,换上了一身干净粗布衣衫。
衣衫是旧的。
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短了些。
谢离站在门边,手里拿着旱烟杆,半天没点。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
一年前离家时,谢临川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个头刚蹿起来,肩背不算厚,脸上还有几分青涩。
如今再看,身量高了,肩膀宽了,脸上棱角硬了,眼神也变了。
那双眼睛仍黑。
只是里面藏了太多东西。
谢离看着看着,低声说了一句:“长大了。”
说完,他又觉得不够。
可再往下,他不会说了。
王氏不管这些。
她只看见儿子手臂上的伤,肩背上的旧疤,还有脚踝处被山石磨开的皮肉。
“瘦了。”
她拉着谢临川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在外头肯定没吃过几顿饱饭。”
谢临川任由她看。
他没有解释北朔关的雪,没有说杂役营的死人堆,也没有提黑山里的蛇窟。
这些东西说出来,只会让母亲夜里睡不着。
门口传来脚步声。
宋林夕端着一碗姜汤进来。
她换过衣裳,发梢还有些湿,显然刚才也帮着烧水去了。
碗里的热气往上冒,姜味很冲。
她走到谢临川面前,把碗递过去,眼睛却没敢正面看他。
“临川。”
她声音很轻,“喝点,去寒。”
谢临川接过碗。
碗沿有些烫。
他低头喝了一口,辛辣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身上那股山里的寒意散了些。
他没有一口喝完。
而是抬头看着宋林夕。
“谢谢。”
宋林夕手指捏着袖口,轻轻嗯了一声,退到王氏身边。
王氏看看儿子,又看看宋林夕,原本哭红的眼睛里,终于多了点笑。
入夜时分。
谢家的饭桌摆了起来。
桌子不大,几个人坐下后,胳膊都挨得近。
桌上有白面馒头。
还有一盘炒鸡蛋。
鸡蛋炒得有些老,边缘焦黄,油也舍得放。
这在谢家,平日只有过年或来了贵客才会上桌。
王大四人没有进屋吃。
他们守在院外。
王氏喊了几次,王大只说老爷一家团圆,他们在外头吃就好。
张金倒是眼巴巴看了两眼炒鸡蛋,被王大瞪了一眼,立刻抱着粗粮馍蹲到墙根去了。
屋里,谢临川坐在桌边,吃得很慢。
他在北朔关吃过掺沙的黑面馍,啃过冻硬的肉干。
在黑山里,他喝过泥水,嚼过草根,也吞过蛇蛋里腥甜的蛋液。
如今这馒头入口,松软得有些不真实。
谢离抽着旱烟,烟锅点了又灭,灭了又点。
他几次要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王氏先忍不住。
“川儿。”
她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谢临川碗里,“你这次回来,当的那个游徼,是个多大的官啊?”
“不大。”
谢临川放下筷子,“管青石县十里八乡的治安,抓贼,巡夜,查路引,听县衙差遣。”
王氏听得半懂不懂。
她只听见“管十里八乡”。
“那不小了。”
她转头看谢离,“他爹,你说是不是?”
谢离点头。
他白日里已经问过里正。
游徼不算大官,可在乡下人眼里,能吃官粮,能进县衙,就是了不得的人物。
王氏心里踏实了些,又想起一桩事。
“还有沈家。”
她压低声音,看了一眼宋林夕,又看了看谢离,“就是城里那个沈家,沈文昭少爷家。”
“前几个月,他们突然派人送来三十亩水田地契,就在村东头。”
“还说长工他们出,收成归咱们家。”
说到这里,王氏起身,从床头暗格里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外面缠了两层布,又系了死结。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时,动作很轻。
“还有你托人带回来的银子,加上沈家给的,足足一百多两。”
“我跟你爹这些日子,谁都不敢说。”
“晚上睡觉,也不敢睡沉。”
“这钱放在家里,我总怕招祸。”
一百多两银子。
三十亩好田。
对谢家这样的庄稼户来说,不是小富。
是压在心口的大石头。
谢临川看着布包,没有伸手去碰。
沈文昭这步棋,落得比他想的还稳。
送田,送钱,派长工。
不是还人情那么简单。
沈家在向他示好。
至少,沈文昭记着北朔关那条命。
“收着。”
谢临川把布包推回王氏面前。
“地契放好,银子也放好。”
“沈家既然送来,就不会再讨回去。”
王氏还是不安。
“可咱们家……”
“娘。”
谢临川打断她,语气不重,“我回来了。”
屋里静了一下。
王氏看着他,慢慢把布包抱回怀里。
这句话比什么解释都管用。
儿子回来了。
还当了官。
外面还有四个边军汉子守着院门。
她心里的慌,终于落下去一些。
话说开了,王氏脸上的愁色淡了不少。
她目光一转,落到宋林夕身上。
宋林夕原本一直低头吃饭,被她这么一看,筷子顿住了。
王氏笑了笑。
“川儿啊。”
谢临川抬头。
王氏清了清嗓子,“你如今也回来了,又有了差事。你跟阿宁的事,是不是也该办了?”
宋林夕手一抖,米粒掉在桌上。
她赶紧伸手去捡,耳根已经红透。
“婶娘……”
“你别躲。”
王氏嗔了她一句,眼里却是疼惜,“你都十八了,比川儿还大两岁。当年你爹娘把你托给我们家,不就是盼着你俩有个着落?”
“这些年你在我们家,洗衣做饭,照顾我跟他爹,哪一样少做了?”
“川儿回来了,不能再耽误你。”
谢离也把烟锅在桌腿上磕了磕,瓮声道:“是这个理。”
桌上的气氛顿时变了。
王氏看着谢临川。
谢离也看着他。
宋林夕低着头,指尖扣着碗沿,许久没夹菜。
谢临川没有马上答。
他看着宋林夕。
她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却又不全是。
一年前他被强征入伍时,她站在村口送他。
那时她眼里有怕,也有不舍。
如今她坐在这张旧桌旁,身上多了几分安静的韧劲。
他知道这些日子父母能过得安稳,离不开她照看。
可是他要走的路,已经不是青石县一间屋子、一亩田能装下的路。
黑山深处的青铜门还在。
那条巨蟒还活着的可能很大。
九天之上的青光与金光,也不是凡人能碰的东西。
他若往前走,身边人就未必还能太平。
谢临川沉默了片刻。
王氏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宋林夕夹着碗沿的手也收紧了些。
谢临川终于开口。
“爹,娘。”
“这事,我会处理好。”
他没有应下。
也没有拒绝。
屋里的热气慢慢散开。
王氏张了张嘴,想再劝,却被谢离看了一眼,只好把话咽回去。
宋林夕低着头,用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米饭。
一粒。
又一粒。
她没有哭,也没有问。
只是那只握筷子的手,指节白得厉害。
谢临川看见了。
他没有再解释。
有些话,当着父母的面说不清。
也不能在这一顿饭桌上说。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沉闷的震动自谢临川胸口传来。
那块一直温养着他身体的黑石,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