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压先砸下来的。
像整座山压在胸口,闷得肺里的气全挤了出去,张着嘴吸不到半口空气。巨爪的黑影彻底遮住头顶,连菌核的绿光都被挡得严严实实,只剩趾甲缝里滴下来的绿液,砸在石台上滋滋冒烟,烧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腐臭味混着腥气往鼻子里钻。
老陈闭了眼。
完了。
这一下拍实了,铁定成肉泥,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他攥着珠子的手还僵在半空,菌丝顺着指尖往皮肉里钻,凉丝丝的麻痒已经爬到了手肘,像无数小虫子顺着血管往心脏爬。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楼下早餐铺的油条,闪过家里晾着的旧衬衫,闪过儿子去年给他买的老花镜,碎得七零八落。
死到临头,想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操……”
他哑着嗓子骂了半句,舌尖顶着上膛,腥甜的血味漫开。
预想中的剧痛没砸下来。
“嗡——”
手上的珠子骤然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粘在指尖甩不掉。刺眼的绿光从指缝里炸开,顺着胳膊往上窜,整条胳膊瞬间浸在绿光里,皮下的菌丝像被煮沸了似的,疯狂扭动。
头顶的巨爪猛地顿在了半空。
离他的脑袋不到半尺。
墨绿色的菌甲近在眼前,上面扭曲的纹路和珠子里的菌丝一模一样,一呼一吸同步搏动着。巨怪低沉的闷吼声卡在喉咙里,像在忌惮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巨爪悬着,迟迟没落下来。
老陈愣了一秒,瞬间反应过来。
不是好运。
是这珠子跟巨怪是一路的。
它不敢拍碎珠子。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恐惧。他顺着巨爪的缝隙往旁边狠狠一滚,肩膀重重撞在石台凸起的石块上,硌得骨头生疼。滚出去的瞬间,他听见身后“轰隆”一声巨响,整个洞厅都跟着晃了三晃。
碎石飞溅,砸在后背生疼。
他趴在石台边缘,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站的地方已经塌了大半,青石板碎成无数块,顺着尸骨堆往下滚,砸得白骨哗哗作响。巨爪深深嵌在石台里,趾甲戳穿了石板,绿液顺着裂缝往下渗,所过之处,石头都在滋滋融化。
差一点。
就差一点,他就成石板底下的烂泥了。
“救……救我!”
旁边传来变调的哭喊声。
外卖员半挂在石台边缘,一条腿被碎石砸中,血淋淋的耷拉着,另一只手死死扒着石板边缘,指节都抠白了。底下就是十几米高的尸骨堆,几十具骨傀仰着头,暗绿色的眼窝亮得吓人,干枯的手爪往上伸着,指尖已经碰到了他的鞋底。
“拉我一把!快拉我上去!”外卖员哭得满脸是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想死……我不想变成那样……”
老陈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左手刚用力,一阵麻软,整条胳膊不听使唤。他低头看了一眼,心里一沉。
珠子还粘在右手指尖,像长在了肉上。
银白的菌丝已经钻进去大半,露在外头的半截疯狂扭动,往皮肤里缩。从指尖到手肘,皮肤底下浮着密密麻麻的绿纹,像蜘蛛网似的顺着血管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肉都跟着发麻,使不上劲。
甩不掉。
抠不下来。
像生了根,死死扎在了他的血肉里。
“*********的……”
他咬着牙骂,左手去拽珠子,指尖刚碰到,就被菌丝缠住了手指。细如发丝的菌丝瞬间扎进皮肤,麻痒感又多了一道。他赶紧缩手,甩了好几下,才甩掉半截,剩下的还是钻了进去。
“老陈!老陈我求你了!拉我上去!”外卖员的声音越来越慌,身子往下滑了一截,脚踝已经被一只骨爪抓住了,冰凉的指骨扣着他的裤腿,“它们抓住我了!快啊!”
老陈抬头看他。
这人刚才还红着眼想抢珠子,想把他推下去喂骨头,现在又哭着求他救。
可笑。
这鬼地方,人变得比翻书还快。
他迟疑了一秒,还是往前挪了两步,伸出没怎么被感染的左手,想拽他的胳膊。
手刚伸到一半,外卖员忽然眼睛一亮,死死盯住了他右手上的绿珠子。
眼里的恐惧瞬间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疯了似的贪念。
“珠子……把珠子给我!”
他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死死攥住老陈的手腕,往自己这边拽。半边身子悬在外面,腿上流着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所有注意力都钉在那枚珠子上,眼睛亮得吓人。
“给我!珠子给我就能活!你都感染了!别浪费了!给我!”
他嘶吼着,另一只手也扑上来抢,整个人顺着石台边缘往上攀,带着老陈的手腕往悬崖边拽。
老陈心里一寒。
救个屁。
喂不饱的白眼狼。
他手腕狠狠一拧,手肘照着外卖员的脸撞过去。“咚”的一声闷响,正撞在他的鼻梁上。血瞬间喷了出来,外卖员闷哼一声,手却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带着老陈一起往边缘滑。
“你不让我活,你也别想活!”
他疯了似的笑,脸上混着血和泪,扭曲得像鬼,“一起下去!都变成骨头架子!谁也别想走!”
石台边缘的石块开始松动,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老陈半个身子都被拽了出去,底下就是密密麻麻的骨傀,张着爪等着。菌核的绿光映在白骨上,泛着阴森森的冷光。
他咬着牙,右腿蹬住石台凸起的石棱,重心往后压,右手攥成拳,照着外卖员的手狠狠砸下去。
砸在他手背上,骨头咔嚓一声响。
“啊——!”
外卖员惨叫一声,手松了半分。老陈趁机猛地往回抽手,另一只手狠狠推开他的肩膀。
“滚下去。”
他声音很冷,没半点波澜。
外卖员眼睛瞪得浑圆,身子往后仰着,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两下。
“你……你不得好死……”
他怨毒地盯着老陈,话没说完,就重重摔了下去。
“噗通”一声闷响,砸在白骨堆里,溅起一片骨粉和菌丝。
周围的骨傀瞬间围了上去,干枯的手爪抓住他的胳膊、腿、肩膀,密密麻麻的菌丝顺着伤口往身体里钻。外卖员的惨叫声刚起了个头,就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几十具骨架压上去,很快就把他淹没了。
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闷哼,还有骨头碎裂的脆响。
没过多久,声音彻底停了。
老陈趴在石台边缘,大口喘着气,手心全是冷汗。
他没觉得解气,也没觉得愧疚。
这地方就这样,你不推别人,别人就推你。晚一秒动手,掉下去的就是他。
弱肉强食,跟底下的菌子、虫子、骨头架子,没什么两样。
他刚想撑着地面退回去,目光扫过底下,忽然僵住了。
外卖员摔下去的地方,菌丝慢慢散开。
一具新的骨架缓缓坐了起来,身上还挂着破烂的工装布,脖颈歪着,是刚才摔断的。空洞的眼窝深处,两点暗绿色的光慢慢亮了起来,和其他骨傀一模一样。
它抬起头,直直望向石台的方向,望向老陈。
眼窝的绿光里,好像还带着刚才的怨毒。
这么快。
才几分钟,就异化了。
老陈后背窜起一层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他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仅剩的石板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台凸起,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似的。
八个人进来的。
现在就剩他一个了。
健身女被推去挡巨爪,摔得血肉模糊;剩下的人,有的死在蚁群里,有的死在菌丝下,有的变成了骨傀。
全没了。
就剩他一个,困在这骨头山顶上,手上粘了个甩不掉的鬼珠子,底下是密密麻麻的骨头架子,外头还有个拍碎石门的巨怪。
“操……什么破地方……”
他低声骂着,声音发哑,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抬起右手,珠子已经钻进去大半了。
原本鸽蛋大的珠子,现在只剩小半露在皮肤外面,像埋进肉里的绿宝石。周围的皮肤肿了起来,发烫,疼,麻痒顺着胳膊往上爬,已经过了肩膀,往胸口蔓延。
绿纹像活的似的,在皮肤底下游走,所过之处,肌肉都跟着发硬。
他试着用牙咬,用石头砸,都没用。
珠子像长在了骨头上,一碰就钻心得疼,还往肉里缩得更快。
砸狠了,脑子里就嗡嗡响,菌核的搏动声跟心跳叠在一起,震得他头晕目眩。
“嗡——”
头顶的巨型菌核又剧烈搏动了一下。
整个洞厅的绿光同时亮了一分。
底下的骨傀齐齐往后退了一步,像在畏惧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连刚异化的外卖员骨傀,也停在原地,抬着头,一动不动。
老陈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这些东西怕的不是他,是他手上的珠子。
或者说,珠子在激活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向脚下的石台。
凹槽周围的纹路全亮了,暗绿色的光顺着纹路蔓延,布满了整座石台。纹路像血管似的,一胀一缩,和菌核的节奏完全同步。亮起来的纹路里,能看见细细的菌丝在流动,像血在血管里跑。
这座石台……根本不是什么放宝贝的地方。
是献祭台。
珠子是开关。
活人碰了珠子,珠子就往肉里钻,把活人钉在献祭台上,最后整个人变成菌核的养料,比普通尸骨养分足百倍。
难怪那鬼影子引着他过来,难怪珠子放得好好的没人拿。
合着等的就是他这个活祭品。
“妈的……上当了……”
老陈咬着牙,想站起来,想从石台上跳下去。
宁肯摔死,宁肯被骨傀啃了,也不当这劳什子祭品。变成养分,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永远困在这鬼地方,想想都瘆得慌。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刚用力,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晃了晃,石台上的绿光开始扭曲,菌核的搏动声越来越响,像敲在耳膜上。耳朵里嗡嗡的,开始出现细碎的人声,叽叽喳喳的,听不清说什么,像菜市场似的,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后颈的绿纹烫得像着了火。
感染到临界值了。
老陈心里清楚,这是心魔要来了。
之前闯关的时候就听人说过,这地方濒死、疼狠了、感染重了,就会看见最想见的人,最愧疚的事。不是安慰,是诛心。看着亲人在眼前,伸手碰不到,还会勾着你往死里走。
他甩了甩头,想把那些声音甩出去。
没用。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熟悉。
是他媳妇的声音。
温温柔柔的,跟平时在家喊他吃饭似的,一声接一声,喊他的名字。
“老陈……”
“回来吃饭了……”
“油条给你买好了……”
老陈闭紧眼睛,咬着舌尖,血腥味漫了一嘴。
假的。
都是假的。
他媳妇在家好好的,不可能在这鬼地方。都是菌子弄出来的幻觉,骗他的。
可声音太真实了。
连语气都一模一样,带着点嗔怪,像平时等他下班回家等久了的样子。
眼前开始出现光影。
亮堂堂的,不是洞厅里阴森的绿光,是家里暖黄的灯光。餐桌上摆着豆浆油条,还有一碟小咸菜,他媳妇系着围裙,从厨房端着碗出来,笑着朝他招手。
“站着干嘛?快坐下吃啊,一会儿凉了。”
她走过来,伸手想拉他的胳膊。
手伸到一半,老陈能看清她手上的细纹,看清她鬓角的白头发,看清她笑起来弯着的眼睛。
跟真人一模一样。
“别过来……”
老陈哑着嗓子,往后退,“你是假的……别过来……”
“什么假的?”她皱起眉,一脸担忧,伸手摸他的额头,“你是不是发烧了?怎么说胡话呢?快坐下歇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她的手碰在额头上,温温的,软乎乎的。
触感太真实了。
真实得他差点就信了。
老陈猛地睁开眼。
眼前哪有什么灯光餐桌,还是阴森森的洞厅,还是发绿的石台,还是底下密密麻麻的骨傀。
他的右手抬着,自己的左手搭在右手上,刚才的温度,是他自己的手碰自己的胳膊。
心魔。
真的来了。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背全湿透了,工装衬衫贴在身上,凉丝丝的。
差一点。
就差一点,他就伸手去握了。
真握上去,指不定就跟着幻觉走,自己跳下这骨头山了。
“轰隆——”
巨怪的吼声又炸响在耳边。
老陈猛地回神,抬头看过去。
巨怪已经彻底挤进来了。
庞大的身躯堵在洞厅入口,墨绿色的菌甲泛着冷光,十几米长的身子,几乎占了小半个洞厅。它低下头,没有脸的头部对准石台的方向,环形的口器一张一合,滴着粘稠的绿液。
刚才停手是忌惮珠子,现在好像反应过来了。
它慢慢抬起巨爪,又一次对准了石台。
这一次,没有停顿。
巨爪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拍了下来。
比刚才那一下更重,更快,封死了所有能躲的角度。
石台本来就剩一小半了,这一下拍实了,连人带台,全得碎。
老陈瞳孔骤缩。
想躲,没地方躲。
想跳,底下全是骨傀和菌丝,跳下去也是死。
手上的珠子烫得更厉害了,绿纹瞬间蔓延到了胸口,心脏跟着菌核一起跳,咚、咚、咚,节奏越来越快。
眼前的幻象又冒出来了。
他媳妇站在他面前,伸着手,笑着说:“别怕,跟我走就没事了。”
巨爪的黑影压下来,遮天蔽日。
幻象里的人越来越清晰,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温柔。
一边是拍下来的巨爪,一边是伸着手的故人。
两边都是死路。
老陈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盯着巨爪越来越近的轮廓,又瞥了一眼手背上疯狂蔓延的绿纹,忽然咬了咬牙。
死也不能死得心魔手里。
死也不能变成这菌子的养料。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石台最边缘。
巨爪的风压已经砸到了头顶,吹得他睁不开眼。
底下的骨傀齐齐抬起头,像在等着他掉下去。
手上的珠子彻底钻进了皮肤里,只剩一点绿光,在皮肉底下亮着。
就在巨爪即将拍实的瞬间。
他猛地纵身一跃,朝着尸骨堆侧面跳了下去。
不是等死,是冲着骨山半腰那道黑漆漆的裂缝跳的——刚才余光扫到的,不知道是虫洞还是岩缝,总比拍成肉泥强。
风在耳边呼啸。
巨爪擦着后背拍下去,“轰隆”一声巨响,剩下的半座石台彻底碎成了渣。
碎石飞溅,砸在后背生疼。
老陈身子在空中晃了晃,伸手去抓裂缝边缘的岩石。
指尖碰到了粗糙的石壁。
可感染的胳膊使不上劲,抓了个空。
身子继续往下坠,裂缝里的黑暗扑面而来,里面传来细碎的沙沙声,像有无数虫子在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