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咎站在废墟边缘,目光钉在西侧塌房的阴影里。风从骨堆间穿过,吹动他靛青短打的下摆,腰间玄铁链轻晃,发出细微摩擦声。他没有拔剑,也没有逼近,只是站着,像一堵不会移动的墙。
阴影里的人影动了。
不是逃,也不是攻,而是缓缓地、颤抖地走出来。是个老仆模样的人,佝偻着背,脸上全是灰土与旧血痂,一只眼睛浑浊发白,另一只盯着陈无咎时,瞳孔缩成针尖。他手里攥着半截断木,指节泛白,整个人抖得如同秋后枯枝。
“你……看见了?”陈无咎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
老仆没答,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天上有眼……不能说……说了就死……都得死……”
陈无咎往前踏了一步。
老仆猛地后退,撞上残墙,碎石哗啦落下。他抬头看天,仿佛真有东西在云层之上盯着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三十年前的事,早该烂在土里……你别问……别问啊!”
“那三千人呢?”陈无咎低声道,“他们的尸骨堆在这里,碑文刻着‘斩首三千’,曝尸为戒。他们不该被忘了。”
老仆眼神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什么,身子晃了晃,靠着墙才没倒下。他喘了几口气,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扭曲:“你以为……只有三千?北岭七坊,南川三寨,连带着不肯归宗的散修,哪一处不是血洗?疯道人……疯道人就是那时候逃出来的!他是当年活下来的剑修,亲眼看见监道院把灵眼封印炸开,用三千条命炼气运!他说出去了……所以他们让他疯,让他流浪,让他一边写血字一边被人追杀到死!”
话音未落。
破空声起。
三支黑箭呈品字形从远处屋顶射来,速度快得连风向都没变。箭矢漆黑如墨,箭羽是某种乌鸦的尾羽,无声无息,直取二人咽喉、心口、眉心。
陈无咎闭目。
听风辨位瞬间发动。
他右手疾出,残剑出鞘寸许,布裹未除,只露出一线寒光。一斩,再斩,三斩——快得只剩一道虚影掠过空中。三支黑箭齐齐断裂于半空,断头坠地,插进骨堆缝隙,发出闷响。
但他落地时,老仆已扑身向前。
胸口插着半截断箭,正是其中一支未被完全斩断的余势所伤。鲜血顺着箭杆喷涌而出,染红了前襟。他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还想说什么,嘴巴张合几下,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陈无咎俯身扶住他肩头。
老仆摇头,手指颤巍巍指向自己嘴,又指了指天,最后缓缓落下,按在陈无咎的手背上。力气一点点消失,眼里的光也慢慢暗下去。
陈无咎没说话,只是将他轻轻放平,让他的头靠在一块平整的断石上。草鞋沾了血,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暗沉。他伸手抹去老仆脸上的尘土,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个熟睡的故人。
然后,他捡起那半截断箭。
翻看箭尾,果然在底部刻着一道阴纹符记——三道交错的斜线,中间一点,形似闭合的眼。那是监道院独有的标记,专用于灭口任务的制式箭矢。他曾在一个死于暗巷的游方修士身上见过同样的痕迹。
他把断箭收进腰间玄铁链夹层,金属冷贴皮肤,像一块压进血肉的铁证。
四周静得可怕。
没有第二波攻击,也没有追兵现身。仿佛这一轮狙杀只是为了灭口,而非取他性命。他知道他们在看,在等他反应,在观察这个敢于追问真相的人会不会失控、会否暴起、是否值得继续盯下去。
但他没有动。
只是蹲下身,从地上拾起一根枯枝,在血泊边的沙地上划出几道线条。一道横,两道竖,中间留空,再补三点星位。是他养伤时常刻的残阵,不为杀敌,只为理清思绪。每一道线都极稳,每一笔都落在记忆深处某个节点上。
疯道人不是疯子。
他是幸存者,是见证者,是被逼疯的报信人。
而老仆,是最后一个记得名字的人。
他们都说出了一部分真相,代价是命。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他现在知道谁在掩盖,却仍不知道他们究竟怕什么;他知道箭从哪里来,却还不知幕后之人到底想藏住什么。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屋顶与残墙。
那些地方空荡荡的,没人影,也没气息残留。但他在一处瓦檐缺口处看到了一丝异常——几片碎瓦排列的角度不对,像是有人曾趴伏其上,拉弓之后悄然撤离。他记下了那个位置。
太阳已经西斜,荒州废墟被拉长的影子割裂成块。风吹过骨堆,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他站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离开。
断箭在腰间发凉,残阵在沙地上沉默。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再有旁观者替他开口了。每一个字,都要用自己的剑去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