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的视线没有离开苏青衣的脸。她伏在他胸前,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唇边那一抹血痕已干涸成暗褐色,发间的青玉簪在昏沉雾气中泛着冷光。他的身体依旧僵直,四肢如被铁锁贯穿,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唯有眼珠还能缓缓转动,死死盯着怀中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
他记得自己立下的誓——绝不让她死。
可誓言再重,也压不住此刻的无力。他无法运功逼毒,无法挪动半寸,甚至连开口都做不到。断剑仍插在地面,剑身微微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仿佛只是余力未尽的回响。
就在他试图用残存神识探查经脉时,胸前古玉忽然一烫。
那热度来得突兀,不似先前灼烧般的痛感,而像是一滴滚落的熔铁,直接渗入心口。他心头一紧,尚未反应,一道声音便已在识海响起。
“你想救她?”
声音非男非女,无喜无怒,却带着某种穿透骨髓的冷静。江晚舟瞳孔骤缩,神识立刻绷紧。这声音他听过——在剑冢夜听古玉共鸣时,在外门雪地里枯荣剑意初现时,都在最虚弱的瞬间悄然浮现。
是它。
血幽冥。
他未回应,只在心中死死守住一线清明。他知道这东西从不空言,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代价将至。
可这一次,它说的是“救她”。
“我可以做到。”那声音继续道,平静得如同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只要你愿意付出一点代价。”
江晚舟的指甲无声陷进掌心。痛感传来,让他确认自己仍在清醒。他不信这东西会平白施恩,更不信它能救人。但它既然开口,必有所图。而他现在,除了命、除了神魂,已无其他可失。
他以心神回应:“什么代价?”
黑雾自断剑上方缓缓升腾,凝聚成一团模糊虚影,悬浮于半空。那影子没有五官,唯有一丝猩红在中央闪烁,像是睁开的眼睛。它没有靠近,也没有动作,只是静静悬着,等待答复。
“我不取你性命,不夺你根基。”血幽冥的声音低缓,竟透出一丝安抚之意,“只借你一缕神识,暂居古玉七日。足够我助她续命。”
江晚舟心头一震。
一缕神识?七日之期?听起来轻巧,可他知道,神识一旦外借,便是门户洞开。稍有不慎,便是被吞噬殆尽的下场。他曾听沈天行讲过,魔修夺舍,便是先侵神识,再控躯壳。而眼前这存在,比任何魔修都更诡异。
可苏青衣的呼吸又弱了一分。
她的手指已完全冰冷,贴在他臂侧的那一片肌肤,正迅速失去温度。她眉心的莲花印记早已熄灭,脸上浮现出细密的黑色咒纹,像是毒藤在皮肤下蔓延。她快撑不住了。
他想起青溪镇那夜,母亲将古玉塞进他怀里,转身冲进火海。他没能救她。
他想起外门雪夜,自己跪在剑冢前,冻得手指发黑也不敢停下擦拭断剑。他只为活着。
他想起她孤身闯入魔域,带回他残魂时的模样——那时她已耗尽修为,脸色惨白如纸,却还对着他笑。
而现在,她又一次替他挡下了死亡。
他若再不做选择,她就会死。
“我答应你。”他终于在识海中开口,字字如刀刻,“但若她有半分损伤,哪怕你藏于九幽最深处,我也必斩你灭魂!”
话音落,古玉猛然一震,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那团黑雾缓缓下沉,如烟丝般钻入玉中,消失不见。江晚舟感到一股异样的气息在体内游走,顺着经脉滑向心口,最终停驻于古玉所在的位置。没有入侵,没有撕扯,仿佛真的只是“暂居”。
但他不敢放松。
他知道,这不过是交易的开始。真正的危险,往往藏在履约之后。
“即刻便可施法。”血幽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不再来自识海,而是自他胸前传出,低沉而清晰,“但她所中之咒极深,需以你神识为引,方能破其侵蚀。你准备好了吗?”
江晚舟沉默。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开放神识通道,等同于将最脆弱的部分暴露给敌人。一旦对方反噬,他不仅救不了她,连自己也会彻底沦陷。
可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如寒潭深水。他以残存意志封锁心神要害,仅在古玉处留下一线通路,默许血幽冥借用力量。同时,他在心底立誓:这只是权宜之计。一旦她脱险,此契作废。若你敢越界,我宁可自毁神魂,也要将你拖入轮回尽头。
黑雾再度升起,绕着苏青衣缓缓盘旋,却不触其身。断剑轻鸣,剑尖微微上扬,似有所应。密室内气息悄然变化,原本躁动的毒雾竟开始退散,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压制。
江晚舟靠在石壁上,依旧无法动弹,双眼却始终未离她脸。她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稳了些?还是只是他的错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踏出了这一步。与虎谋皮,刀尖起舞。他明知前方可能是深渊,却不得不跳。
血幽冥的气息在他体内流转,温和而克制,仿佛真如其所言,只为救人。可江晚舟清楚,越是平静,越要警惕。这东西从未做过无利之事。今日它愿出手,必有后招。
可只要她能活,他愿意赌。
哪怕赌注是他自己。
黑雾缭绕中,苏青衣的指尖忽然轻轻抽动了一下。
极细微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但江晚舟看到了。他呼吸一滞,心脏猛地一缩。
她还没死。她还在挣扎。
他咬紧牙关,额角渗出冷汗。身体虽不能动,神识却在疯狂运转,死死盯住那缕潜伏于古玉中的异样气息。他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别碰她。”他在识海中低喝,“只救人,不动她神魂。”
血幽冥没有回应,黑雾依旧缓缓流动,围绕她周身三寸,如护盾般隔绝毒雾。片刻后,那声音再度响起:“契约已成,施法将启。你只需记住——此刻的选择,是你自愿。”
江晚舟未答。
他当然知道这是自愿。可正是这份“自愿”,才最令人不安。他不是被逼的,他是主动打开门的。所以将来若生变故,他无法怪任何人,只能怪自己。
可他还是做了。
因为她是苏青衣。
因为他不能再看着重要的人,在他面前死去。
断剑突然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剑身微颤,竟自行拔地而起,悬停半空。剑尖朝下,正对苏青衣背心,却未落下。黑雾随之凝实,化作一道细线,自古玉延伸而出,连接剑身。
江晚舟感到自己的神识被轻轻牵引,仿佛有一根丝线系在灵魂深处,随那黑雾一同延展。他没有抗拒,但也未全然放开。他留着最后一道防线,随时准备切断联系。
时间仿佛静止。
密室内,唯有黑雾流动,断剑悬空,两人静坐如塑像。毒雾被压制在角落,不敢靠近。石壁依旧封闭,顶部无光,唯有那截枯荣木剑,在幽暗中泛着微不可察的青芒。
江晚舟盯着她脸。
她眉头似乎……松了一些?
还是错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答应了。交易已成。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必须承担。
他靠在石壁上,背脊僵硬,双眼未闭。怀中人依旧昏迷,呼吸微弱,却未再恶化。他用尽全部意志守住清醒,守住承诺,守住那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断剑轻颤,黑雾渐浓。
施法还未开始,但一切已然就绪。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犹豫。
只有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