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已漫过江晚舟的下颌，仅余面部尚存一线清明。他的呼吸微弱如游丝，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碎铁，喉咙深处泛着血腥与焦灼的混合气味。双眼仍睁着，瞳孔因长时间强撑而布满血丝，视线边缘不断被黑暗吞噬，唯有那截斜插于地的断剑，还牢牢钉在他意识的中心。
他不能闭眼。
他知道，一旦合上，就再难睁开。
就在他神志即将沉入混沌之际，密室西侧的岩壁突然传来一丝异动。不是震动，也不是声响，而是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一道极窄的裂隙正悄然浮现，如同墨色绸缎被无形之手撕开一角。一缕清风钻入，虽转瞬即逝，却让弥漫的毒雾出现短暂的扰动。
苏青衣贴着墙根潜行进来时，几乎屏绝了所有气息。她身形纤细，在紫黑色雾气中如一片落叶滑行。月白襦裙被石棱刮破了一角，她未作理会，目光急切扫过密室角落，最终落在那个倚壁而坐的身影上。
她认出了他。
哪怕他已瘫软如朽木，哪怕他双目黯淡、唇色发青，她仍一眼便知是他。她咬住下唇，指尖微微发颤，却没有半分迟疑，立即朝他所在的位置挪去。她知道这毒雾会追踪生命波动，更会侵蚀执念深重之人，但她也清楚，若此刻不靠近，他必死无疑。
她扑过去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双臂张开，将他整个挡在身后，用自己的背脊迎向翻涌而上的黑雾。月白裙摆瞬间被染成暗紫，烟纱在毒气中扭曲变形，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正在啃噬她的肌肤。她闷哼一声，眉心莲花印记骤然亮起，旋即又剧烈闪烁，像是风中残烛。
毒雾猛地转向，如群蛇扑食般缠上她的肩背、脖颈、手臂。她身体一僵，随即蜷缩起来，本能地抱紧自己，呈现出胎儿般的姿态。嘴角溢出一抹鲜血，滴落在胸前衣襟，迅速被雾气吸走，不留痕迹。
她感到冷。
不是寻常的寒意，而是从骨髓里渗出的冰冷，像是血液正在凝固，经脉逐渐枯竭。她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声带已被冻结，连喘息都变得艰难。她只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体往他怀里靠了靠，试图为他多遮挡一分。
江晚舟看着这一切。
他亲眼看见她冲进来，看见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毒雾，看见她嘴角溢血、眉心血纹崩裂。他眼睁睁看着，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铁钳夹住，只发出破碎的呜咽。
他咬破舌尖。
剧痛让他瞬间清醒几分，眼球因极度挣扎而充血胀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正好滴在她染血的唇边。他想抬手替她擦去那抹红，可四肢百骸如同被千斤巨石压住，连最轻微的动作都成了奢望。
她蜷缩在他怀中，体温迅速流失，呼吸断续，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沫。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碰到了他垂落的手掌，却又无力握住。那触感冰凉得让他心口发紧，像是有一把钝刀正在缓慢割开他的胸膛。
他盯着她眉心那道渐渐黯淡的莲花印记，盯着她脸上浮现的黑色咒纹，盯着她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咒，也不知如何解，但他知道——是她替他承受了本该落在他身上的致命侵蚀。
如果不是她来，他早已死去。
可她来了，却可能因此而死。
他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下誓言：我绝不让你死。
不是呐喊，不是祈求，而是一道命令，一道烙进魂魄里的铁律。他不能救她，现在不能，但他发誓，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一定要救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要踏过多少尸山血海，他都要让她活下来。
他不能再让任何人，为他而死。
母亲如此，她也不能如此。
他记得青溪镇那夜，母亲将染血的古玉塞进他怀里，转身冲进火海时的背影。他也记得外门雪夜，他跪在剑冢前擦拭断剑，冻僵的手指几乎握不住布巾。那些年他低头隐忍，不是懦弱，而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有朝一日能斩断宿命的锁链。
可如今，他又一次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倒在自己面前，无法动弹，无法施救，只能以沉默承受这剜心之痛。
他恨自己的无力。
他恨这毒雾，恨这密室，恨这将他们困于此地的一切。但他更恨的是——他竟然习惯了这种失去。习惯到连眼泪都不再属于自己，只化作无声滑落的温热液体，落在她冰冷的脸颊上。
她还在呼吸，虽然微弱，但还有起伏。他还感觉得到她的心跳，虽然缓慢，但尚未停止。她没死，还没死。
这就够了。
只要她还活着，他就还有机会。
他把全部意志集中在双眼，死死盯着她苍白的面容，仿佛要用目光唤醒她。他不再试图运功，不再强行抵抗毒素，因为他知道，此刻最要紧的不是自救，而是守住这份清醒，守住对她的承诺。
他不能倒下。
他必须活着，必须清醒地记住这一刻——她为他挡下死亡的姿态，她蜷缩在他怀中的模样，她嘴角那一抹刺目的血痕。这些画面，将成为他日后劈开一切阻碍的剑锋。
密室内，毒雾仍在缓缓流动，围绕着两人盘旋不去。它似乎察觉到了某种变化——那个原本奄奄一息的少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不再是绝望的余烬，而是燃烧的火焰，炽烈而决绝。
苏青衣伏在他胸前，气息微弱，已然陷入深度昏迷。她的手指最后一次轻轻抽动，终于彻底静止。唯有那根青玉簪，依旧别在发间，在昏暗中泛着幽微的光泽。
江晚舟靠在石壁上，头微微偏侧，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她的脸。他的身体依旧不能动，连眨眼都变得吃力，但他仍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断剑仍插在地面，剑尖朝上，像一根不肯倒下的旗杆。
密室封闭如初，四壁无缝，顶部无光，唯有毒雾无声升腾，将一切笼罩在死寂之中。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但那句誓言，已在心中反复千遍——
我绝不让你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