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竹屋的窗纸缝隙里斜切进来，落在江晚舟的手背上。那截断剑还攥在掌心，指节僵硬，血痕干结在虎口与拇指之间，像一道凝固的裂口。他缓缓松开五指，剑柄滑落膝头，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左眼下的血纹不再灼烫，只是沉甸甸地贴在皮肉上，如同烙印未冷。枯荣剑意已退回经脉深处，不再暴虐，也不再温顺，像是蛰伏的根须，静静盘踞在他体内。他知道，它还在等——等一个方向，等一句命令，等他真正决定往哪里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柴刀、扫帚、残卷，也握过剑。它劈开过杂役房前的木桩，也曾在演武场上被同门踩进泥里。如今它沾着血，也握住了断剑。不管正邪如何论道，这条路是他一寸寸走出来的。他不信谁的说辞，只信自己亲眼见过的血。
窗外竹影渐淡，檐角滴水声停了。天快亮了，山间雾气浮动，远处传来早课钟声，悠远而空荡。他慢慢起身，动作有些滞涩，肩背因久坐而发僵，腿骨隐隐作痛。但他站直了，没有扶墙，也没有撑地。
粗布麻衣搭在床头，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他伸手取下，一件件穿上，系紧腰带。墙上挂着那卷残卷，用油布仔细裹着，绳结打得结实。他伸手取下，指尖触到布面时顿了顿，随即系在腰间。不是为了参悟，也不是为了逃避，而是带上它，去亲眼看看那些被遮掩的真相。
他踏出竹屋门槛，晨风扑面，带着山露的湿气。脚下的青砖裂痕尚未修补，缝隙里钻出的嫩芽已被昨夜疯长的藤蔓绞碎，只剩枯黄的残茎。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屋檐下的石阶。
就在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青衣从回廊尽头快步而来。她的月白襦裙下摆沾着尘土，发丝微乱，青玉簪斜了一分，显然是一路疾行。烟纱外罩在晨光中泛着薄光，袖口处有一道焦痕，像是被火燎过。
她在檐下站定，呼吸略急，目光落在江晚舟脸上，又迅速扫过他腰间的残卷和断剑。
“你醒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江晚舟点头，没问她怎么找到这里。他知道她一直能找得到他。
“南疆有异动。”她开口，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三日前，黎山以南百里突起黑雾，草木一夜枯死，飞鸟绝迹。我托巡游弟子查了符录轨迹，发现有魔气残息。”
江晚舟没动，也没出声。
“为何信这不是天灾？”他终于问，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开口。
苏青衣从袖中取出一片树叶。焦黑蜷曲，叶脉扭曲，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蚀穿。她递过去：“凡火焚之，不留此痕。此为蚀魂魔气所侵，与寻常魔修手段不同，更接近……深渊气息。”
江晚舟接过叶子，指尖抚过叶脉。那一瞬，左眼血纹微微一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没说话，只是将叶子翻转，看到背面浮着一道极淡的符纹，弯折如蛇，似曾相识，却又抓不住来处。
“你信？”他抬头看她。
“我不信命定，也不信传言。”她迎着他目光，“但我信你身上的变化。你左眼的纹路，与这符纹同源。若南疆真有魔踪，它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而你，也不会无缘无故被牵连。”
江晚舟沉默片刻。他想起昨夜心魔低语，想起父亲临终指柴堆的动作，想起母亲塞入他怀中的古玉。他知道，自己早已不在局外。
“既是魔踪，”他低声说，“那便去看看。”
苏青衣眼中闪过一丝松动，但很快敛去。她没问理由，也没劝阻。她知道他不会无故同行，正如她不会无故前来。
两人并肩立于檐下，望向南方群山。晨雾未散，山脊线模糊，像一道割裂天地的伤疤。南疆之地，自古禁封，九黎妖族居于深山，与外界少有往来。正道设约，百年不得擅入。可如今黑雾升腾，草木尽死，若真是魔气蔓延，恐怕不出半月，便会波及周边村落。
“我也需寻解心魔之法。”江晚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她耳中。
苏青衣侧目看他。他站在晨光里，身形清瘦，脸色仍显苍白，但背脊挺直，眼神清明。左眼血纹隐于皮下，像一道未愈的旧伤。她没问心魔从何而来，也没问他经历了什么。她只看见，他不再低头，也不再回避。
她轻轻颔首。
江晚舟抬手，按住腰间断剑。剑身残缺，刃口崩了几处，却依旧锋利。他知道这一去未必能得答案，或许会陷入更深的迷雾，甚至踏入死地。但他必须走。不是为了正道，也不是为了魔道，而是为了亲眼看见那些被掩盖的真相。
他心中默誓：这一路，我要亲眼看见。
苏青衣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舆图，铺在檐下石栏上。墨线勾勒出南疆地形，山川走势清晰，唯独南部一片空白，标注着“禁域未勘”。她用指尖点在黎山隘口：“这是最近的入口，守山弟子昨夜已失联。若要进山，只能从这里走。”
江晚舟俯身细看。地图边缘有一道细微划痕，像是被人刻意描过。他没问是谁画的，也没问她从何处得来。他知道，有些事不必说清，只要方向一致，便足够同行。
“何时动身？”他问。
“日落前。”她说，“山路难行，需趁天光未尽。”
他点头，目光仍落在地图上。黎山隘口之后，是一片密林，林中有河，河畔有石碑。碑文已不可考，但据旧志记载，曾有修士在此刻下“守玉人止步”五字。
他没说他知道那块碑。
也没说他梦见自己站在碑前，手中古玉发烫，身后黑雾翻涌，无数身影在雾中跪拜。
他只是将地图重新折好，递还给她。
“我去准备。”他说。
转身时，袖口拂过石栏，带起一缕微尘。阳光照在他后颈，映出一道浅疤，是幼年逃亡时被荆棘划破的痕迹，从未痊愈。
苏青衣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入偏院。她没叫他，也没再说什么。她只是将地图收回袖中，指尖在青玉簪上轻轻一拨，将歪斜的簪子扶正。
檐下风起，吹动她的烟纱外罩。她抬头望向南方，眉头微蹙。
片刻后，她从怀中取出一方鲛绡帕子，轻轻按了按额角的汗。帕子一角染着沉水香，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多年未换。
她没看见，就在她低头的瞬间，江晚舟在院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右手缓缓握紧，掌心抵住腰间断剑的剑柄，仿佛在确认某种存在。
然后他走了进去，门扉合拢，发出轻微的响声。
山风掠过屋檐，卷起几片落叶。远处钟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