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的指尖还扣在断剑剑柄上,掌心被震裂的血口顺着虎口蔓延至手腕。他单膝跪地,膝盖压进碎石,右腿早已失去知觉,左臂垂落身侧,衣袖被血浸透,滴下的血珠砸在青石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风从断崖下涌上来,吹得他额前乱发翻飞,露出左眼角那道血纹。它比昨夜淡了些,却仍在皮肉下隐隐流动,像一条未死的虫。他想抬手抹去眼角的灼热,可手臂刚动,肩头便传来撕裂般的痛。那一道雷符留下的伤还没愈合,皮肉翻卷,焦黑一片。
他喘了口气,胸膛起伏时牵动肋骨,钝痛如锯。枯荣之力几乎耗尽,草木虚影只剩薄薄一层缠绕心口,微弱得如同将熄的灯芯。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了。三千修士就在前方列阵,鼓声未停,灵压如潮水般一波波碾来。只要一声令下,下一波攻势就会将他彻底吞没。
可就在这时,胸前一凉。
那枚捏碎的外门玉符残片,边缘锋利,划破了他的皮肤。血顺着胸口滑下,滴落在腰间的木质剑穗上。剑穗吸了血,颜色深了一分,却依旧系得极紧,没有松脱。
也是这一刻,古玉在他怀中微微一震。
不是错觉。是温热的,像有东西在玉里苏醒。他低头想看,可眼前忽然发黑,耳中轰鸣大作。八方困灵纹的嗡响不知何时变了调,化作木梁燃烧的爆裂声,瓦片坠地的碎裂声,还有……火舌舔过墙壁的“噼啪”声。
他猛地睁眼,却已不在断崖。
他看见了青溪镇。
不是现在的青溪镇——那早成废墟。是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柴堆粗糙的棱角硌着他的背,稻草扎进衣领,他蜷缩着,不敢出声。远处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他认得那火,那是他家的方向。
他看见父亲站在院中,手持一把旧柴刀,挡在门口。三个身影踏火而来,穿着天衡制式的道袍,袖口绣着金线云纹。他们脚步平稳,不慌不忙,像来办一件寻常差事。
父亲吼了一声:“此物非祸,乃誓约之证!”
其中一人冷笑:“誓约?宗门清肃令下,不留后患。”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
父亲倒下时,手中柴刀落地,溅起一串火星。他仰面躺着,胸口插着一柄长剑,剑柄刻着“衡”字。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血涌出口,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江晚舟躲在柴堆后,牙齿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他想冲出去,可动不了。他只能看着那三人搜屋,翻箱倒柜,最后目光落在父亲贴身藏着的那块古玉上。一人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玉面,古玉突然泛出微光,那人闷哼一声,手掌焦黑脱落。
“邪物!”另一人怒喝,挥剑劈向玉匣。
“不必毁它。”第三人开口,声音平静,“带回宗门,自有处置。”
他们收剑入鞘,转身离去,步伐依旧从容。火势渐大,屋顶坍塌,木料砸地,溅起漫天火星。父亲的手缓缓抬起,指向柴堆方向,嘴唇微动,却再无声息。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江晚舟猛然抽回意识,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青石上。他仍跪在断崖,手指死死抠住地面,指节发白。冷汗从额头滑落,混着血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你一直以为是魔道屠镇……”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忽男忽女,飘忽不定,“可那夜执剑之人,佩的是正道徽记。他们奉命而来,只为销毁一块玉。”
是血幽冥。
它没现身,也没有形体,只是声音如丝,缠绕在记忆与现实之间。
“莫信……清肃……令出……宗门……”父亲的遗言突然在耳边响起,断断续续,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江晚舟浑身一震,抬头看向自己手中紧握的古玉。玉面染血,晨光下泛着暗红,像凝固的血浆。
清肃令。
他昨天还在断崖前质问——所谓正道,是否还配称正道。
可现在他知道了。
清肃令,不是今日才有。
三十年前,它就已下达。
而执行者,正是那些身穿天衡道袍的人。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粗布麻衣,袖口磨损,腰间悬着半截断剑。他曾以为自己是在对抗叛徒,对抗魔修,对抗那些背叛正道的人。可如今,他面对的,是正道本身。
那面“清肃”大旗还在远处猎猎作响。
三千修士仍列阵以待。
他们喊着“除伪卫道”,要他自缚受审。
可谁才是伪?
谁又是道?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问:若当年下令灭口的是正道,那今日围剿我的,是不是同一批人?
若清肃令能杀我父,今日为何不能杀我?
草木虚影在他心口微弱闪烁,像风中残烛。它不再向外扩张,也不再结盾护体,只是缠绕着他,一圈又一圈,仿佛在守护什么即将崩塌的东西。
血幽冥的声音再次响起,轻得像叹息:“正与魔,不过是一体两面,皆贪此玉。”
江晚舟没回应。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
那血,一半来自肩伤,一半来自胸口被玉符划破的伤口。
血顺着指尖滴落,砸在剑穗上。
剑穗吸了血,颜色更深了,却仍未断。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藤条虽韧,终有断时;人心若坚,万劫不毁。
可若人心所信的道,本就是假的呢?
他缓缓闭上眼。
风从断崖下吹上来,掀动他残破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