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指骨死死扣在脚踝上,隔着一层磨起毛的工装布,硌得踝骨生疼。那股冷意不是寻常死人的凉,是浸了千年霉味的冰寒,顺着裤腿往上钻,顺着血管往膝盖爬,惊得老陈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他想都没想就抬脚狠狠往下踹,鞋跟重重碾在那只手骨的腕关节上,另一只手攥着石棍,照着那具正往上爬的骨傀头顶狠狠砸下去。
“咔嚓!”
脆响炸在耳边,干硬的头骨像晒干的瓦罐似的碎成了渣。灰白的骨粉混着细碎的银白菌丝溅了一脸,凉丝丝的粘在皮肤上,像落了层细雪。碎骨片擦过脸颊,划开一道细口,火辣辣的疼混着菌丝的麻意,半张脸瞬间都木了。
可那具骨架没倒。
没了头的断颈处,几十根银白色的菌丝晃来晃去,像无数根绷紧的细线,扯着空荡荡的肩颈继续往上拱。另一只完好的手骨顺着石台边缘往上攀,指节扣进石缝里,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像指甲刮在玻璃上。干枯的指爪越抬越高,直奔他的膝盖,指尖沾着的黑褐色干血,在绿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老陈心里猛地一沉。
打头没用。
这东西根本不是靠脑袋活的,全靠那些菌丝扯着骨头架子动,跟提线木偶没两样。头砸烂了,线没断,就还能往上爬。他扫了一眼骨傀的身子,看军装样式死了少说几十年,头骨上还有个黑黢黢的弹孔,想来当年是挨了枪子死在这儿的。死了都不得安宁,被这堆菌子扯着骨头当使唤。
“操!打头没用!砸关节!挑粗菌丝断!”
他吼得嗓子发哑,反手攥紧石棍,瞄准军装骨傀的胳膊肘狠狠砸下去。那里缠着一束最粗的菌丝,发黑的筋似的绷着,连着手骨和臂骨,是整条胳膊的支点。
“砰!”
石棍砸实了,粗菌丝应声而断。乳白色的粘液溅出来,沾在石棍上,滋滋地往下腐蚀石皮,冒起一缕极淡的白烟,闻着像烂透的肉。那只手骨瞬间垂了下去,软软地晃了晃,再也抬不起来。断口处的菌丝疯狂扭动,像被烧疼的虫子,在空中乱甩,漫无目的地扫来扫去。
有用。
老陈心里稍定,紧接着又提起一口气。断了的菌丝没落地,像长了眼睛似的,半截在空中晃了晃,忽然调转方向,直奔他的手腕缠过来。速度极快,只剩一道银白残影,在绿光下拖出浅浅的尾迹。
他赶紧往回缩手,还是慢了半寸。一截细如发丝的菌丝蹭过手背,针尖似的头瞬间扎进了皮肤里。
麻痒感顺着血管往胳膊肘窜,像有只小虫子在皮肉底下钻,又痒又疼,钻心的难受。老陈心里一紧,腾出另一只手去抠,指甲把手背都抠破了,殷红的血珠冒出来,才跟着血珠带出半截细菌丝。剩下的半截已经钻进去了,凉丝丝的,顺着血管往手肘爬,所过之处皮肉都跟着发麻,像打了麻药似的,使不上劲。
后颈的绿纹瞬间烫得厉害,像贴了块烧红的烙铁。眼前晃了晃,差点站不稳。他扶着石台边缘喘了两口粗气,嘴里泛着苦,胃里翻江倒海的,一股酸水往上涌。这菌丝的毒性比外面通道里的烈多了,才钻进去一点,半边胳膊都开始发沉,连带着脑袋都昏沉沉的。
他低头看了眼手背,伤口周围已经泛了青,细细的绿纹顺着血管往上爬,像根细线,正慢慢往手肘方向延伸。后颈的绿纹也在发烫,两者像在互相呼应,一唱一和地往身体深处钻。
“妈的……阴魂不散。”
他低骂了一声,甩了甩手,把那点不适感强行压下去。眼下不是管这个的时候,石台边缘已经扒满了白骨手,密密麻麻的,像从地狱里伸出来的鬼爪。咯吱咯吱的摩擦声连成一片,听得人牙酸,数不清有多少骨傀在底下往上爬。
又有三具骨傀爬了上来,分别从正面和两侧围过来。空洞的眼窝亮着暗绿色的光,齐齐盯着他这个方向,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狼。最前面那具缺了半条腿,拖着断骨往上蹭,断茬处的菌丝晃来晃去,速度慢却稳,指爪张开着,指尖沾着黑褐色的干血。中间那具穿着粗布短打,腰上还系着半根烂麻绳,看样子是个古人,死了都不知多少年了。
“你那边怎么样!”老陈侧身踹开正面的一具,石棍横扫,砸断了它的两条腿骨。那骨架摔下去,滚了两圈,又用胳膊撑着往上爬,速度慢了不少,却没停。断腿处的菌丝晃了晃,居然往骨头茬上缠,像要重新接回去似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快顶不住了!”外卖员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哭腔,发颤的调子都破了音,“太多了!根本砸不完!这东西越打越多!我腿都麻了!”
老陈余光扫过去。右边也爬上来两具骨傀,一高一矮,都缺了半条胳膊,正张着爪往外卖员身上抓。外卖员手里攥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砸在其中一具的肩膀上,骨头碎了大半,可那东西跟没感觉似的,另一只手照旧往前探。他裤腿已经被抓破了,小腿上划了道长长的血口子,血顺着脚踝往下滴,砸在石台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印记。血滴落到尸骨堆里,底下的菌丝像闻到了腥味,疯了似的往上涌。
两人背靠着背,勉强守着石台中间不大的地方。周围的骨傀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上爬,一层叠着一层,底下的尸骨堆里还在不停坐起来新的骨架。绿光点点,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像一片飘过来的鬼火海,越聚越密,一眼望不到头。
根本杀不完。
老陈心里沉得像坠了块石头。这么打下去,迟早体力耗尽,被这些东西拖下去,变成它们当中的一员。他胳膊越来越沉,石棍挥出去的力道一次比一次弱,呼吸也越来越粗,肺里像灌了冷风,刺疼刺疼的。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石台上,转瞬就干了。
他目光扫过石台中央的凹槽。那枚绿珠子还安安静静躺在里面,温润的光裹着细碎的菌丝,看着人畜无害,像块上好的翡翠。凹槽边缘的纹路和菌核表面的纹路连在一起,隐隐发着光,一呼一吸同步搏动着,像两颗连在一起的心脏。
刚才那团鬼影子在脑子里说,融了它就能掌控菌丝,就能回家。
鬼话。
老陈在心里骂。
真有这好事,死在这儿的那么多人,早有人拿了走了,哪轮得到他?这珠子摆明了是饵,跟钓鱼的蚯蚓似的,谁碰谁上钩。健身女按在石门凹槽里的手,最后干瘪成什么样,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地方所有带凹槽的,全是拿命喂的,没有例外。
可眼下……
“珠子!快拿珠子啊!”外卖员也看见了凹槽里的光,急声喊,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往下淌,冲出道道白印,“拿了它就能控制这些东西!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儿!都得变成这些骨头架子!”
“别碰!那是陷阱!”老陈厉声喝住他,反手一棍子砸飞侧面探过来的骨爪,石棍上又沾了几片碎菌丝,“你忘了健身女怎么死的?凹槽里的东西,全是拿命喂的!你碰了,下场比她还惨!到时候你想死都难!”
“惨也比现在被啃成骨头强!”外卖员急了,声音都破了音,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赶紧扶住石台边缘才稳住,“现在不拿,再过两分钟我们都得被拖下去!到时候连骨头都剩不下!都成了这堆菌子的养料!还不如赌一把!赌赢了就能出去,赌输了……反正都是死!”
老陈没理他,石棍狠狠砸下去,砸断了一具骨傀的脊椎。粗菌丝断了一大片,那骨架瞬间散了架,骨头哗啦啦滚了一地。可碎骨头底下,菌丝还在动,像蛇似的往一起凑,居然想把骨头重新拼起来。断了的菌丝头在空中晃了晃,循着活人的气息,直直往他脚边缠过来。
他看得头皮发麻。
这东西根本打不死,只能暂时打散。耗到最后,体力耗尽,就是他们的死期。外面通道里的菌丝好歹还能躲,这地方的菌丝是活的,会追着人跑,打散了还能重聚,根本没完没了。
“你不拿我拿!”
身后忽然传来动静。外卖员趁他应付正面三具骨傀的功夫,猛地往石台中央挪了一步,咬着牙撑着膝盖站起来,伸手就往凹槽里的珠子抓过去。他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全是汗和灰,透着股孤注一掷的疯劲,连腿上的伤口扯得生疼都不管了。
“你敢!”
老陈瞬间反应过来,胳膊肘往后狠狠一撞,正撞在外卖员的胸口。外卖员闷哼一声,踉跄着往后退,脚后跟踩空了半边,半个身子悬在石台外,吓得他赶紧伸手扒住边缘,指节都抠白了,才没掉下去。
底下就是十几米高的尸骨堆,密密麻麻的骨傀正往上爬,掉下去别说摔不摔得死,光那些菌丝和骨傀,就能把人啃得连渣都不剩,转眼就变成新的骨傀。
“你疯了!”外卖员爬上来,也红了眼,喘着粗气嘶吼,胸口疼得他直皱眉,“你想死别拉着我!那是唯一的活路!你不想要命我还想活!我还得回去送单!我家里还有老娘等着我回去做饭!我不能死在这儿!”
“活路个屁!”老陈也火了,石棍砸飞侧面扑过来的骨爪,喘着粗气吼回去,“那东西是菌核的诱饵!你碰了就得变成跟底下这些骨头架子一样的东西!到时候你人不人鬼不鬼,连你老娘都认不出你!你以为是出去?是变成这鬼地方的看门狗!”
“变就变!总比现在死了强!”外卖员扑过来,伸手去推老陈的肩膀,想把他挤开,“你让开!别挡着我!要死你自己死!别拖累我!”
两人瞬间扭在了一起。
老陈力气大,可左手使不上劲——刚才钻进去的菌丝已经麻了小半条胳膊,抬都有点费劲。外卖员虽然腿伤了,可疯起来劲也不小,两人推搡间,石棍差点脱手。周围的骨傀趁机往上爬,最前面的一具已经探进来半个身子,爪尖离老陈的腰只剩不到半尺,冰凉的风都已经扫到了皮肤上。
“别闹了!再闹都得死!”老陈狠狠推开外卖员,反手一棍子砸在那具骨傀的胸口,把它砸了下去。石棍砸在骨头上,震得他手心发麻,虎口都裂开了,渗出血珠。血珠滴在石棍上,被上面的菌丝瞬间吸了进去,连点痕迹都没剩。
外卖员被推得撞在石台边缘,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冷汗直冒。他恶狠狠地瞪着老陈,眼神里全是怨毒,像在看杀父仇人。老陈知道,这梁子算是结下了。这人记仇,等会儿只要有机会,铁定把他推下去喂骨头。这种绝境里,人心比怪物还毒。
洞厅里的绿光越来越亮了。
头顶的巨型菌核搏动得越来越快,咚、咚、咚,像密集的鼓点,敲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空气里的腥甜味浓得化不开,吸一口就呛得肺疼,连带着脑子里都开始发昏,时不时闪过些零碎的画面——家里阳台晾着的旧衬衫、楼下早餐铺两块钱一根的油条、车筐坏了半边的电动车、没送完的半车厢快递件,闪得人心里发慌,鼻子发酸。
是孢子。
这地方的孢子能乱人心神。
老陈咬了咬舌尖,腥甜的血腥味漫开,才勉强清醒几分。他知道不能再想,越想越容易被钻空子,越想越容易被这堆菌子勾了魂。
底下的骨傀爬得更快了,像疯了似的往上涌,前赴后继,打碎一批又上来一批,根本看不到头。菌核搏动一次,它们的动作就快一分,像被加了劲的提线木偶,动作越来越僵硬,也越来越疯狂。有的骨傀胳膊断了,就用牙咬,用头撞,拼了命地往石台上挤。
“轰隆——”
一声巨响从洞厅入口的方向炸开来。
整个洞厅猛地晃了晃,头顶的碎石哗哗往下掉,砸在骨头上,砸在石台上,溅起一片灰尘。巨怪的低吼顺着通道传进来,比之前近了十倍,震得耳膜发嗡,连地面都在微微发抖。石台上的小石子都跟着跳,滚到边缘,掉了下去,半天听不到落地声。
那东西撞进来了。
老陈心里一沉,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连胳膊上的麻痒都忘了。
通道塌了大半,本来以为能挡一阵子,没想到这东西居然硬生生撞开了。那巨爪拍一下就能把人拍成肉泥,真要是挤进来,他俩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完了……完了……”外卖员瘫坐在石台上,嘴里喃喃自语,脸白得像死人,眼神都直了,呆呆望着入口的方向,“那东西进来了……我们死定了……死定了……”
老陈没说话,咬着牙盯着入口的方向。黑暗里,巨大的黑影正在一点点挤进来,碎石块哗啦啦往下掉,像下雨似的。墨绿色的菌甲反光,隔着几十米都能看见,像两盏冷幽幽的灯,在黑暗里格外扎眼。
巨怪的体型比石门还宽,它挤进来的地方,岩壁寸寸碎裂,洞厅都跟着晃。每动一下,就有大片的石头砸下来,轰隆声不绝于耳,像山崩似的。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五分钟,它就能完全挤进来。到时候巨爪一扫,石台都得碎,他俩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而石台这边,骨傀已经爬上来大半了。
原本还算宽敞的石台,现在只剩中间不到两步宽的地方能站人。四周全是白骨爪,晃来晃去,暗绿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围得水泄不通。腥臭的风从底下吹上来,混着腐味和菌味,呛得人直反胃。
退无可退。
前有骨傀围堵,后有巨怪逼近,身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队友。
三面都是死路。
老陈喘着粗气,胳膊越来越麻,手背的伤口处,绿纹已经顺着血管往上爬了一小段,凉丝丝的麻痒感窜到了肩膀。他知道,感染在加重。撑不了多久了。说不定等不到巨怪过来,他就得被菌丝寄生,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到时候不用别人动手,他自己就会变成这些骨傀里的一员。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凹槽里的珠子上。
绿莹莹的,安安静静的,像个无害的宝贝。珠子表面的光和菌核的光连在一起,一呼一吸,同步搏动着,像两颗连在一起的心脏。珠子里的菌丝缓缓游动,像在招手,像在诱惑。
拿了,可能变成怪物,生不如死,永远困在这儿。
不拿,再过几分钟,要么被骨傀拖下去啃成骨头,要么被巨怪拍成肉泥,连个全尸都没有。
怎么选,都是死。
外卖员也盯着珠子,眼神直勾勾的,像着了魔。他慢慢往珠子那边挪,手一点点伸过去,指尖都在抖,看样子是铁了心要碰。哪怕明知道是陷阱,也要赌那万分之一的机会。人到了绝路上,哪怕是根稻草,也会当成救命绳死死攥住。
老陈没拦他。
拦不住了。
也没必要拦了。都这个时候了,各人有各人的选择。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他自己的目光也粘在珠子上,挪不开。
脑子里又响起了那些细碎的声音,叠在一起,软乎乎的,像有人在耳边哄,又像自己心里冒出来的念头,一声接一声,绕着太阳穴打转:
“拿起来……”
“融了它……”
“就不用死了……”
“就能回家了……”
太阳穴突突地跳,后颈烫得厉害。眼前开始发花,珠子的绿光在视线里晃来晃去,像团救命的火。
他知道是幻觉,是这东西在蛊惑他。是菌核散出来的孢子,钻进了脑子里,在勾他。
可脚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前面挪了半步。
万一呢?
万一真有用呢?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比站在这儿等死强。
万一真能出去,真能回家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似的疯长,压都压不住。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巨怪黑影,看着围上来的骨傀,看着伸出去一半手的外卖员,咬了咬牙,舌尖都咬出了血。
赌一把。
就算是陷阱,也比被拍肉泥强。大不了就是变成骨头架子,跟底下这些人作伴。左右都是死,不如死得痛快点。
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往凹槽里抓。
几乎是同时,外卖员的手也伸了过来。两人的手在空中撞了一下,都红了眼,往珠子那边抢。
“我的!”外卖员嘶吼着,另一只手去推老陈的胳膊,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是我先看见的!你给我滚开!你都快感染死了,别浪费机会!”
老陈手肘一拐,撞开他的手,指尖已经碰到了珠子的表面。
凉的。
温润的,像块玉石,表面滑溜溜的,能感觉到里面的菌丝在缓缓游动,像活的一样。刚碰到的瞬间,就有种细微的吸附感,沾在指尖,甩都甩不掉,像磁铁吸住了似的。
就在指尖碰到珠子的瞬间。
“嗡——”
头顶的巨型菌核骤然爆发出刺眼的强光,整个洞厅瞬间被映成惨绿色,亮得人睁不开眼,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珠子里的银白菌丝像疯了似的,瞬间炸开,无数根细丝从珠子里窜出来,直奔他的指尖。速度快得只剩残影,根本躲不开。细如发丝,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那股锐劲,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来。
老陈心里咯噔一下,想缩手,已经晚了。
最前面的几根菌丝已经扎进了指尖的皮肤里。
麻痒感瞬间顺着手指往胳膊窜,比刚才那一下厉害十倍,像无数只虫子同时往血管里钻,顺着胳膊往肩膀、往胸口、往心脏的方向爬。整条胳膊瞬间就麻了,一点力气都使不上,石棍“哐当”一声掉在石台上,滚了两下,停在边缘,差点掉下去。
同时,身后传来巨怪震耳欲聋的低吼。
大地剧烈晃动,石台都跟着歪了几分,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尘土迷了眼睛。
老陈下意识抬头。
巨大的阴影彻底笼罩了石台。
那只半人多高的巨爪,带着呼啸的风声,从上往下,狠狠拍了过来。墨绿色的菌甲泛着冷光,趾尖的绿液往下滴,砸在骨头上,滋滋地冒着白烟,烧出一个个小坑。
遮天蔽日。
避无可避。
巨爪的风压已经压了下来,吹得他脸生疼,头发都贴在了额头上。腥腐味扑面而来,混着菌液的臭味,呛得人几乎窒息。那股子压迫感像山似的压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肺里像堵了团棉花。
老陈的手还粘在珠子上,菌丝正往皮肉里钻,冰凉的触感已经爬到了手腕,正往手肘蔓延。
周围的骨傀还在往上爬,咯吱声近在耳边,最前面的爪尖已经碰到了他的裤腿,冰凉的触感隔着布料传上来。
千钧一发。
他甚至能看清巨爪上扭曲的菌纹,能看清趾甲缝隙里嵌着的碎骨和烂肉,能闻到扑面而来的腥腐味。
指尖的珠子忽然烫了起来,像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粘在指尖甩不掉。温度越来越高,烫得指尖发疼,像要把皮肉都融了似的。
脑子里的碎声音瞬间炸成一片,无数惨叫、嘶吼、低语混在一起,震得他颅腔发疼,像有无数人在脑子里同时尖叫。
巨爪的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彻底遮住了头顶所有的光,连菌核的绿光都被挡住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