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把他们扔在沙漠里。黄馨站稳,眯着眼睛看天。两个太阳,一大一小,挂在灰蓝色的天上,光刺眼。风吹过来,热的,带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她伸手挡住眼睛,往四周看。除了沙,还是沙。沙丘起伏,像海浪冻住了。远处有几栋矮房子,圆顶的,土黄色的,跟沙子一个颜色。
“又是沙漠。”她说。
“嗯。”
“上次是哪个沙漠来着?”
“塔图因。”
“这不是塔图因吗?”
“这是塔图因。”
“哦。那上次那个呢?”
“杰达。”
“我们路过杰达?”
“嗯。”
“什么时候?”
“你睡觉的时候。”
“你趁我睡觉的时候逛沙漠?”
“嗯。”
“好玩吗?”
“不好玩。”
“那你逛什么?”
“等你醒。”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行吧。走吧。”
“去哪?”
“有房子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人。”
两人往那几栋矮房子走。脚踩在沙子里,陷进去,拔出来,又陷进去。黄馨走几步就停下来倒鞋里的沙。黎渊不陷。他的时间把体重分散了,踩在沙子上,像踩在水面上。黄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走。
房子近了。不是一栋,是好几栋,围成一个圈。中间有一个空地,空地上停着一辆车。不是普通车,是飞车。圆形的,飘在离地半尺的地方,没有轮子。车身上全是沙,灰扑扑的。黄馨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烫的。
“有人吗?”她喊。
没人回答。她走到最近的一栋房子门口,推开门。里面黑,有一股霉味。她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客厅,沙发倒了,桌子歪了,地上有碎玻璃。墙上有弹孔。她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玻璃,对着光看了看。上面有血,干了,黑的。
“老公。”
“嗯。”
“这里打过仗。”
“嗯。”
“什么时候?”
“不久。”
黄馨站起来,把碎玻璃扔了。转身出来。黎渊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黄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有烟,黑灰色的,升到半空被风吹散了。
“有人在烧东西。”她说。
“嗯。”
“去看看?”
“你定。”
“去吧。反正闲着。”
两人往烟的方向走。走了没多久,听到声音。不是风声,是喊声。有人在喊“撤退”,有人在喊“快跑”。黄馨加快脚步,翻过一个沙丘,看到下面的景象。
一队白甲风暴兵在追几个人。那几个人穿着破旧的飞行员夹克,有的夹克袖子上缝着义军标志——一个星星,外面画着圈。他们边跑边回头开枪,手里的爆能枪射出的红色光束打在沙地上,溅起一团团沙雾。一个女义军倒下了,腿被击中,血从裤管里流出来。她的夹克背后也有那个星星标志。旁边的人想拉她,又一颗蓝色光束打过来,那人缩了回去。女义军趴在地上,朝他们喊:“走!别管我!”她的人跑了。风暴兵围上来。
黄馨叹了口气。
“老公。”
“嗯。”
“帮不帮?”
“你定。”
“帮吧。那个姐姐腿受伤了。”
“好。”
黎渊往前走了一步。风暴兵停住了。不是自己停的,是时间停了。他们保持着奔跑的姿势,脚离地,枪举着,嘴张着。黄馨走过去,蹲在女义军旁边。
“别动。”
女义军看着她。“你是谁?”
“路过的。”黄馨伸手,按在她腿上。绿光亮了一下。伤口愈合了,血不流了,皮肤长好了。女义军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摸了摸。不疼了。她抬头,看着黄馨。
“你……你是绝地?”
“不是。”
“那你是……”
“路过的。说了。”黄馨站起来,拍拍手。黎渊收了时间。风暴兵继续跑,但目标没了。他们停下来,四处看。看到黄馨和黎渊,举枪。
“不许动!”
黎渊看了他们一眼。风暴兵不动了。不是时间停了,是不敢动了。他们的腿在抖,枪端不稳,头盔里的呼吸声急促。黎渊没说话。他转头看黄馨。
“走?”
“走。”
两人转身,翻过沙丘。风暴兵没追。女义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她的同伴从藏身处跑出来,围在她身边。
“你没事?”
“没事。”
“他们是谁?”
“不知道。”
“他们去哪了?”
“不知道。”
女义军看着黄馨和黎渊消失的方向。她记得那只手,绿光,暖的。她记得她说“路过的”。她站了很久。
黄馨和黎渊下了沙丘,继续走。
“老公。”
“嗯。”
“那些白衣服的,是风暴兵?”
“嗯。”
“帝国的人?”
“嗯。”
“那被打的那些呢?”
“义军。”
“义军是好人?”
“不一定。”
“帝国是坏人?”
“不一定。”
“那谁是对的?”
“不知道。”
黄馨没问了。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老公。”
“嗯。”
“你刚才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就不动了。不是时间停的,是怕的。”
“嗯。”
“他们怕你?”
“嗯。”
“你什么都没做。”
“做了。看了一眼。”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行吧。”
他们走了半天,天没黑。两个太阳还是挂在半空中,不落山。黄馨走累了,蹲在沙地上。
“老公。”
“嗯。”
“这里没有晚上?”
“有。但很短。”
“多短?”
“两三个小时。”
“那白天呢?”
“二十多个小时。”
“一直这么热?”
“嗯。”
黄馨叹了口气。她从灵机里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把瓶子递给黎渊。他接过,喝了一口,还给她。她收起来。
“老公。”
“嗯。”
“我们找个地方住吧。”
“好。”
他们往前走。前面有一个镇子,不大,房子矮矮的,圆顶的,土黄色的。镇子外面停着几辆飞车,有人在车旁边站着,穿各种颜色的衣服,有的戴头盔,有的不戴。看到黄馨和黎渊,他们看了一眼,转开了。黄馨走进镇子。路是沙土的,踩上去软。两边有铺子,卖零件的,卖武器的,卖衣服的。有人在铺子前面站着,喊,听不清喊什么。黄馨看到一个招牌,木头做的,上面画着一杯酒。她走进去。
里面暗,但凉快。几张桌子,坐着几个人,穿着脏兮兮的衣服,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打牌。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胖的,头发是红的,脸上有雀斑。她看到黄馨和黎渊,愣了一下。
“住店?”
“住。”黄馨说。
“一间?”
“一间。”
女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黎渊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吧台上。“二楼,左手第三间。二十个信用点。”
黄馨看了看黎渊。“信用点是什么?”
“钱。”
“我们没有。”
“那怎么住?”
黄馨想了想。从灵机里拿出一个罐头。标签烂了,看不出是什么。她放在吧台上。“这个行吗?”
女人拿起罐头,看了看。摇了摇。里面有水声。她打开,闻了闻。水果。她笑了。“行。一间。”
黄馨拿着钥匙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黎渊跟后面,没声儿。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对着街,纸糊的,破了几个洞。黄馨把包袱扔桌上,坐下来。
“老公。”
“嗯。”
“信用点是什么做的?”
“不知道。”
“值钱吗?”
“不知道。”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用罐头。”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行吧。”
她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有裂缝。裂缝里有虫,小小的,黑黑的,在爬。她看着它们爬,看了一会儿,困了。她闭上眼睛。
“老公。”
“嗯。”
“你睡吗?”
“不睡。”
“为什么?”
“看门。”
“门锁了。”
“不结实。”
黄馨没问了。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着了。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是亮的。她不知道睡了多久。黎渊坐在椅子上,看窗外。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
“老公。”
“嗯。”
“几点了?”
“下午。”
“下午几点?”
“不知道。”
黄馨下床,走到窗边。街上人多了。有人在卖东西,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吵架。她看了一会儿,转身。
“走吧。”
“去哪?”
“逛逛。”
两人下楼。胖女人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他们,点了点头。黄馨走出客栈。街上热,两个太阳晒着,沙子烫脚。她走在阴影里,黎渊跟在她后面。路过一个铺子,卖武器的。墙上挂着枪,长的短的,大的小的。黄馨看了一眼,没进去。路过一个铺子,卖零件的。地上堆着各种金属块,管子,线圈。黄馨看了一眼,没进去。路过一个铺子,卖衣服的。门口挂着一件白袍子,轻飘飘的,风一吹就飘。黄馨停下来,看着那件袍子。
“好看吗?”她问。
“好看。”
“谁好看?”
“袍子。”
“我问的是我穿上好不好看。”
“好看。”
“你都没看我。”
“看了。”
“你明明在看袍子。”
“袍子在你身上。”
黄馨低头。她没穿那件袍子。她瞪了他一眼。他嘴角动了一下。她没再问了。她走进铺子,把那件白袍子买下来。用罐头换的。老板看了看罐头,摇了摇,打开,闻了闻。水果。他笑了。黄馨拿着袍子出来,抖开,披在身上。袍子很大,拖到地上。她转了一圈。
“好看吗?”
“好看。”
“这次看我了?”
“看了。”
“真的?”
“真的。”
黄馨笑了。她把袍子脱下来,叠好,收进灵机里。两人继续逛。逛了一圈,没什么好看的。镇子小,铺子少,人也不多。黄馨走回客栈,上楼,躺床上。
“老公。”
“嗯。”
“我们什么时候走?”
“你想走的时候。”
“现在不想。”
“那就不走。”
黄馨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天。两个太阳还是挂在那里,不落山。她看了一会儿,困了。闭上眼睛。
她醒来的时候,黎渊不在房间。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她下了床,走到窗边。街上没人了。铺子关了,灯灭了。天暗了一点。不是黑,是灰。两个太阳落了一个,还有一个挂在天边,灰蒙蒙的。风吹过来,凉的。她转身,下楼。胖女人在吧台后面打瞌睡。黄馨走出客栈。黎渊站在街角,看着远处。她走过去。
“看什么?”
“那个。”
黄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有一个人。不是普通人,是穿黑衣服的,很高,披着黑披风。头是黑的,不是头发,是头盔。面具是黑的,眼睛是黑的,呼吸器一响一响的。黄馨认出来了。她看过星战。她知道他是谁。
“达斯·维达。”她说。
“嗯。”
“他来干嘛?”
“不知道。”
“找我们?”
“可能。”
“为什么?”
“不知道。”
黄馨看着那个黑影子。他站在那里,不动。风吹过来,他的黑披风飘了一下。她看了黎渊一眼。黎渊看着她。
“怕吗?”他问。
“不怕。”
“那走。”
“去哪?”
“问他。”
两人朝那个黑影子走过去。脚步声在沙地上沙沙响。维达看着他们走过来,没动。黄馨走到他面前,停下。她抬头看他。他很高,比她高两个头。他的呼吸器一响一响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上很清楚。
“你好。”黄馨说。
维达没说话。
“你吃过饭了吗?”
维达还是没说话。
“没吃的话,可以分你一点。我们还有罐头。水果的。甜的。”
维达低头看着她。他的面具是黑的,眼睛是黑的,看不到表情。但黄馨觉得他在看她。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眼睛。
“你们不是绝地。”他说。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不是。”黄馨说。
“不是西斯。”
“不是。”
“那你们是什么?”
“路过的。”
维达沉默了一下。“刚才那些风暴兵。时间停了。是你们做的?”
黎渊看着他。“嗯。”
“你们的力量,不是原力。”
“不是。”
“那是什么?”
“时间。”
维达的呼吸器响了一下。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光剑柄上,拇指搭在开关上。没按下去。他感觉到了。面前这个人,黎渊,他的原力感知在那里——不,不在那里。原力碰到他,像水碰到油,滑走了。不是抵抗,是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维达活了这么多年,从没遇到过这种事。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也许能,也许不能。他不想试。
他把手从光剑柄上拿开。
“你们见过原力吗?”他问。
“见过。”黎渊说。
“在哪里?”
“你身上。”
维达沉默了一下。他看着黎渊。黎渊看着他。风吹过来,黑披风飘了一下。维达转身走了。不是慢慢走,是大步走。黑披风在风里翻卷。黄馨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的右手空着,没按在光剑上。
“老公。”
“嗯。”
“他走了。”
“嗯。”
“他为什么走?”
“不知道。”
“他是不是怕了?”
“可能。”
“怕你?”
“嗯。”
黄馨想了想。“他刚才手放在光剑上了。”
“嗯。”
“又拿开了。”
“嗯。”
“他打不过你?”
“没打。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拿开?”
“不想试。”
黄馨没问了。她看着维达的背影。他走远了,黑披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她转身,走回客栈。上楼。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里的虫还在爬。
“老公。”
“嗯。”
“达斯·维达是好人还是坏人?”
“不知道。”
“他杀了很多人。”
“嗯。”
“但他好像不快乐。”
“嗯。”
“那他为什么还要杀人?”
“不知道。”